1931年7月，南京。
七月的南京像個蒸籠。長江的水汽蒸上來，混著城裡的油煙和草木的腥氣，悶得人喘不過氣。午後的督軍署書房裡，電風扇呼呼轉著，吹出來的風是熱的。
陸錚坐在桌前看電報。
電報是穆勒從柏林發來的，用的最高級別商業密碼——這套密碼是穆勒自己設計的，以德文字母替換中文電碼，沒有密本的人看著就是一堆亂碼。
陸錚有密本。他逐字逐句翻譯。
“督軍鈞鑒：
德國方面第一批裝置採購進展如下：
一。海因裡希。穆勒之十二臺精密機床已談妥。包括車床四臺。銑床三臺。磨床三臺。鑽床兩臺。戰前總價十五萬馬克，現成交價兩萬馬克，現金支付。裝置已在海因裡希的工廠倉庫中拆解打包，待運輸。
二。克虜伯膛線機兩臺。透過弗裡茨。克萊因的關係，從克虜伯 Esscn 工廠的閒置庫存中調撥。克萊因在克虜伯幹了二十年，雖然被裁了，但跟倉庫主管還有交情。兩臺膛線機戰前單價三萬馬克，現以五千馬克一臺成交。已拆解，待打包。
三。弗裡茨。克萊因本人已同意來中國。月薪八百馬克，合同兩年。克萊因五十一歲，在克虜伯技術部門幹了二十年，接觸過火炮設計。穿甲彈引信。裝甲鋼配方。他目前失業半年，妻子跟他吵架，房東催搬家。接到我提供的合同後——當場簽字。此人性格謹慎內向，但技術功底紮實。到中國後建議安排在兵工廠炮科任技術顧問。
四。透過柏林工業大學副教授弗里德里希。韋伯，拿到一份年輕工程師名單。共十二人——冶金四人。化學四人。機械四人。均為近兩年畢業之博士或碩士，目前在德國找不到工作。十二人全部願意來中國，條件是月薪不低於六百馬克，安家費不低於一千五百馬克。韋伯本人也願意義務擔任東南工業研究所的德方聯絡人。
以上為第一批採購及人才引進情況。裝置運輸路線擬定：從不來梅港裝船，經蘇伊士運河至香港，轉馬尾港。人才隨船同行。
但——
德國軍方對軍事敏感裝置出口管控趨嚴。希特勒的納粹黨在國會選舉中得票率上升，民族主義情緒高漲，軍方對軍事技術外流更加敏感。克虜伯膛線機兩臺雖已談妥並拆解，但出口許可證可能受阻。海關方面近日加強了對工業裝置的查驗。正在想辦法繞過。
穆勒。七月八日。”
陸錚看完電報，把譯稿放在桌上。
穆勒的進展比預想的快。裝置。人才。專利——三條線都在推進。但最後一句話是個隱患——膛線機的出口許可證。
他按了按桌上的鈴。陳有才推門進來。
“有才，給穆勒回電。”
陸錚拿起筆，在電報紙上寫：
“穆勒鑑：進展甚好。許可證事——用民用名義。膛線機報’石油鑽桿加工裝置’，收貨方寫’東南石油勘探公司’。如海關追問——技術引數報低，實際膛線精度報六成即可。如民用名義仍受阻——走荷蘭中轉。裝置從不來梅運至荷蘭鹿特丹，在鹿特丹重新裝船，改掛荷蘭旗，收貨方改為’荷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遠東分公司’。該公司在遠東有業務——海關不會深查。中轉費用從預算中支。陸錚。”
“督軍，‘東南石油勘探公司’——有這個公司嗎？”陳有才邊寫邊問。
“沒有。但穆勒會在香港註冊一個。殼牌那邊——穆勒跟他們有人脈，花點錢買一個分公司的名義。”
陳有才記下來。“明白。我馬上去發。”
“還有——”
“督軍請說。”
“穆勒說韋伯副教授拿到十二個工程師的名單。讓穆勒先別全請。先請六個——冶金兩人。化學兩人。機械兩人。這六個是最關鍵的：冶金是炮管鋼和裝甲鋼的，化學是炸藥和發射藥的，機械是發動機和精密加工的。先來六個——安排在兵工廠和工業研究所。另外六個——等第一批到了安頓好了再請。一次來十二個外國人——太扎眼。”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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