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中環街景——香港的秋天跟南京不一樣。沒有落葉,沒有涼意,街上的人照樣穿著薄西裝和短袖襯衫。維多利亞港裡,幾艘貨輪正在卸貨,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低沉而悠長。
他想起陸錚那句話:“大蕭條給了我們三樣東西——便宜的裝置。便宜的人才。便宜的錢。三樣東西合在一起——就是工業化的全部要素。”
四百三十萬美金——一個月的存款。來自華僑的熱情——陸錚的通電點燃了海外的火,現在火又燒回來成了錢。
錢來了。裝置也來了。
火藥桶——也快炸了。
十一月八日。福建馬尾港。
一艘掛著英國旗的貨輪靠了碼頭。船身上印著“皇后號”三個字。艙門開啟,工人們開始卸貨——木箱一個接一個地從艙底吊上來。每個木箱上都印著“紡織機械”和“小心輕放”的英文字樣。
穆勒站在碼頭上,穿著一件舊的風衣,盯著吊車上的木箱。他的眼睛在那堆木箱上掃了一遍——數量對得上。十二個長條木箱。一個巨型鐵箱。兩個中等木箱。十二臺精密機床。一臺熱處理爐。兩臺膛線機。
“編號都對得上。”碼頭上的福建聯絡員低聲說。“穆先生,這些箱子——直接裝車去南京?”
穆勒推了推眼鏡。“直接裝車。一刻都不停。兵工廠那邊三班倒的工人已經等著了。卸完貨——馬上走。”
“好。”
穆勒站在碼頭上,看著最後一個木箱從船上吊下來,平穩地落在一輛卡車上。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口袋裡那隻懷錶——懷錶裡夾著一張照片。他妻子的照片。她已經兩年沒見過了。
“穆先生——要抽菸嗎?”
旁邊一個工人遞過來一根菸。穆勒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海風吹散,飄向遠處的海面。
“這批裝置——”他對那工人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到了南京,裝起來——每個月就能多造三百支槍。”
“多造三百支槍——能打死日本人嗎?”
穆勒看了那工人一眼。那工人不過二十出頭,曬得黝黑,眼神里帶著一股樸素的認真。
“能。不只是打死日本人。還能造炮。造炮彈。造船。三百支槍——就是三百個中國人在戰場上能多活一天。”
工人聽懂了“多活一天”。他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去搬箱子。
遠處的海面上,太陽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紅色。穆勒看著那片海,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裝置從香港到馬尾,從馬尾到南京,安裝除錯——最快也要十五天。十五天之後,兵工廠的產能才能再上臺階。
但他不知道上海的火藥桶還能等幾天。
他只知道一件事——東西到了,人到了。剩下的——看上海那邊能撐多久。
十一月九日。香港。
李國鈞在分行辦公室收到一封電報。發報人沒有署名,但密碼是東南軍內部最高階的“藍九號”——只有陸錚本人才能發這種級別的電文。
電文很短:
“國鈞:裝置收到。感。黃金不動。華僑存款一分不動,全部轉入兵工廠專項。近期可能戰爭。香港保持中立姿態——分行的招牌掛好。”
李國鈞把電文燒了。灰燼落在菸灰缸裡,他把菸灰缸端到窗邊,開啟窗,讓風把灰吹散。
窗外的香港還是一如既往地熱鬧——街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港口裡汽笛聲此起彼伏。戰爭的訊息在這座城市裡流傳著,但日子還是要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