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黑龍江，嫩江橋。
北國的深秋已經跟冬天沒什麼區別了。江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碎冰順著水流緩慢移動，撞在橋墩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岸邊的草枯成了鐵灰色，被北風吹得貼在地面上，像一層刮不掉的老皮。
嫩江橋橫跨江面，鐵木結構，橋面不寬，兩側是低矮的欄杆。橋北是齊齊哈爾方向，橋南是日軍控制區。
馬占山站在橋北的陣地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軍大衣，領子豎起來擋著風，臉上滿是灰土和汗漬。他已經四天沒換過衣服了，棉大衣的袖口磨出了線頭，槍帶勒在肩上留下一道深痕。四天了——從日軍在橋南集結那天算起，他手下的人就一直在工事裡守著。睡覺裹著大衣靠著戰壕壁眯一覺，醒了就繼續打。
江橋正面，日軍第二師團的工兵正在架設浮橋。鐵皮船一艘接一艘地推下水，用繩索連在一起，上面鋪上木板。距離北岸大約三百米——馬占山的人如果開槍，能打到。但子彈打不穿鐵皮船。
“馬主席——”他的參謀長從壕溝那頭跑過來，灰頭土臉，嗓子啞了。“日軍第五聯隊從東面繞過來了。兩個大隊，輕重機槍十二挺，迫擊炮六門。”
馬占山沒有回頭。他盯著江面上的鐵皮船，問了一句：“東面的掩護陣地還有多少人？”
“不到一個連。彈藥快沒了——每支槍只剩不到十五發。”
“讓東面的連撤到第二道壕溝。把橋頭的工事留給預備隊——兩個排，守到天黑。天黑之後——撤。”
“撤？”
“天黑之後，日軍的炮兵觀測就瞎了。我們趁夜撤到三家子。三家子的防守工事比這裡好。把江橋讓給他們——讓他們過。過了江橋，他們的重灌備就過不了嫩江了。”
參謀長沒有說話。他知道馬占山的決定是對的——橋南的陣地已經守不住了，再硬撐下去只會把所有人都填進去。他轉身跑去傳令。
馬占山蹲在戰壕邊緣，從懷裡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香菸。他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北風瞬間吹散。
江面上，日軍的浮橋已經推進到距離北岸不到一百米了。浮橋上的鐵皮船在江水中微微晃動，船上的日本兵低著頭，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機關槍從南岸的陣地上掃過來，子彈打在戰壕前的土堆上，噗噗作響。
馬占山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全體注意——等他們上橋，再打。”
“是。”
陣地上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等。北風在耳朵邊上嗚嗚地吹。
浮橋靠近北岸了。走在最前面的日本兵跳上橋頭，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二十個。三十個——等他們上了岸，散開隊形往陣地上壓過來的時候——
“打！”
江橋北岸的機槍響了。三挺捷克式輕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掃帚一樣把剛上岸的日軍打翻了一大片。前面的日本兵倒了，後面的趴在浮橋上不敢動，雙方隔著不到八十米對射。
馬占山沒有去管機槍。他從戰壕裡站起來，沿著一人多深的交通壕快步往東面走。東面的掩護陣地上已經沒了槍聲——機槍的彈藥用光了，只剩下步槍還在零星地響。
他趕到東面陣地的時候，他的參謀長正蹲在壕溝裡包紮胳膊。左臂上的棉襖被撕開了一條口子，血肉模糊。
“叫東面的連撤。現在。我帶人頂住。”
“馬主席——”
“撤。”
參謀長看了他一眼，沒再爭。他轉身去傳令。十幾分鍾後，東面陣地上剩下的四十多個人彎著腰從壕溝裡撤出來，沿著通向三家子的土路快步往北走。
馬占山帶著兩個班的衛兵留在東面陣地最前沿。他把自己的步槍架在壕溝沿上，拉開槍栓看了一眼——膛線還新。這杆槍是陸錚的暗商系統透過天津轉來的，不到一個月前。槍膛裡還有十六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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