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廢墟中的狙擊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兩點。閘北。
炮擊持續了三個小時。
當最後一發炮彈的回聲在街道上消散之後,閘北寶山路以北的民房區已經面目全非。原本密集排列的磚木結構房屋,現在變成了一片連綿的廢墟——斷裂的牆壁像參差不齊的牙齒,從碎磚堆裡伸出來;燒焦的木樑橫七豎八地搭在坍塌的屋頂上,還在冒著青煙;碎玻璃。碎瓦片和碎磚塊鋪滿了整條街道,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焦糊味和塵土味。呼吸一口,嗓子就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生疼。
但廢墟之下,還有活著的人。
日軍步兵在炮擊停止後,開始小心翼翼地向北段推進。他們端著步槍,踩著碎磚,在廢墟之間緩慢前進。鹽澤幸一的命令很明確:炮擊結束後,步兵跟進,清掃殘敵,佔領寶山路北段全部區域。
鹽澤以為,三個小時的艦炮覆蓋之後,這片區域裡不可能還有活著的中國士兵。
他錯了。
老劉蹲在一棟三層樓的廢墟里。這棟樓在被炮彈擊中之前,是寶山路北段的一間綢布莊。炮彈炸塌了二樓和三樓,但一樓的承重牆還在,撐起了一個狹小的空間——剛好夠一個人趴在裡面。
老劉是暗兵系統的狙擊手。四十歲,河南人,早年跟馮玉祥的西北軍當過兵,後來流落到了上海,被沈國棟的暗兵網路吸納。他話不多,但槍法極準——三百米內打銅錢,十發九中。
他的手裡端著一支加裝了瞄準鏡的毛瑟步槍。這支槍是穆勒在南京兵工廠親手改裝的,槍管換成了加厚鋼製槍管,機匣上的膛線打磨得比頭髮絲還細。瞄準鏡是四倍率的蔡司鏡,從德國經香港輾轉運來的。
老劉已經在廢墟里趴了四個小時了。
炮擊開始之前,沈國棟就下了命令:所有暗兵狙擊手,進入預設的廢墟掩體,不許撤退。炮擊結束後,在廢墟中獵殺日軍軍官和機槍手。
“炮彈炸不死你們——那些掩體我驗收過,承重牆都是三十釐米以上的實心磚牆,艦炮的彈片打不穿。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你們就能活。”沈國棟當時是這麼說的。
老劉信了。他在綢布莊的承重牆後面趴了四個小時,艦炮的炮彈落在周圍,最近的一發距離他不到十五米。衝擊波把他震得七竅流血,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響。但他活著。
現在,他在等獵物。
透過廢墟的縫隙,他看到了一隊日軍正沿著寶山路緩慢推進。大約一個小隊的規模,二十多人,呈散兵線展開,在廢墟之間搜尋前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軍曹,手裡端著步槍,刺刀上掛著一面小太陽旗——那是用來標示已佔領區域的。他的步伐謹慎,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一下四周。
在他身後約十米處,走著一名軍官。中尉軍銜,腰間挎著軍刀,手裡拿著望遠鏡,不時地舉起來掃視周圍。他的軍裝比普通士兵整潔得多,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
老劉的呼吸慢了下來。
他的右眼貼上了瞄準鏡。鏡片裡,那名日軍中尉的形象逐漸清晰——他大約三十歲出頭,臉上有一種緊張而傲慢的混合表情。他的右手舉著望遠鏡,左手搭在軍刀的刀柄上。
老劉的十字線慢慢移動,落在了那名中尉的胸口上。
八十米。這個距離上,老劉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但他沒有立刻開槍。
他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那名中尉走到兩棟廢墟之間的開闊地帶。那裡沒有遮擋物,如果打中了,後面的人會看得清清楚楚。這比單純殺一個人更重要——他要製造恐懼。
日軍中尉走進了開闊地帶。
老劉的呼吸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