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最後一週的第一天,沈玦沒有帶寫字板。她站在訓練場跑道盡頭的裂隙裝置旁邊,腳邊放著兩個銀灰色的金屬箱,箱體側面印著守夜人的那隻眼睛。清晨的風從山谷口灌進來,把她的短髮吹得貼在耳側,她沒有抬手去撥。
五個人在她面前站成一排。溫晴的感冒己經好了,但嘴唇還有點乾裂。陸硯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外套內側口袋,眼鏡片上反射著裂隙裝置表面那層微微漾動的暗光。另外兩個男生分別叫陳嶼和許之恆——陳嶼是那個之前在車上打盹被識破的,許之恆是他那會兒坐在一起的同伴,兩人都通過了前三週的全部測試,但靜室成績始終比溫晴還低一個檔。
沈玦看了他們一眼。
“今天是實戰。”她說,“不是模擬,不是教案,不是訓練場上這個被削到只剩半級的小裂隙。你們要去的是真正的第一層裂隙口——活躍狀態,有滲漏記錄,最近一次監測顯示內部出現了倒影複製體的活動跡象。”
她抬手指了指那兩個銀灰色金屬箱。“裡面是任務裝備。每個人一套。定位手環、應急錨點發射器、基礎封印符紙、一天份的壓縮口糧。手環必須扣在手腕上,任何情況下不準摘。錨點發射器只有一發——你用它的時候,意味著你己經確認自己跑不掉了,需要外面的人把你硬拽出來。”
她的目光在林渡臉上停了半秒。
“林渡,你的裝備裡多了一樣東西。”
林渡打開發給她的那個箱子。箱蓋內側卡著一個巴掌大的鉛灰色圓盒,盒蓋上刻著一個她認識的符號——封縛印。她擰開盒子,裡面是一枚完整的符文,材質不像她在檔案室裡見過的任何深淵符號載體。它是金屬的,但輕得像乾涸的木頭,表面有一層極細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暗銀色紋路。
“這是封縛印的實體介質。”沈玦說,“理論課教過你畫它,但沒讓你用過實物。它能在裂隙內部臨時封印住暴走的倒影複製體,或者在裂隙口即將失控時封住出口。使用方式很簡單——把它按在目標表面上,用你的真名感知啟用。但代價是它會消耗你的錨點能量。用完這枚,你的錨點發射器就失效了。因為你己經沒有多餘的能量供它定位你了。”
林渡把圓盒合上,放進外套內側口袋。“明白。”
“任務目標。”沈玦提高了聲音,讓五個人都聽清楚,“今天下午兩點前,到達城南老工業區的指定裂隙座標。那個裂隙被編號為‘裂口-城南-03’,等級一點五,活躍期己持續十七天。你們的任務是三樣:第一,完成裂隙內部環境勘測,記錄倒影之海的能見度、水面波動頻率和任何可見的倒影活動。第二,如果遇到倒影複製體,執行封縛程式——優先封印,不優先消滅。第三,活著回來。”
她說完最後西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溫晴在旁邊嚥了一口口水,聲音大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分組。”沈玦翻開寫字板,“林渡、溫晴、陸硯一組。陳嶼、許之恆一組。兩組走不同的裂隙支線,在同一個主裂隙口的不同段位進入。你們的任務是獨立完成,但定位手環會顯示彼此的位置。如果有一組遇險,另一組可以在確認安全的前提下前往支援。”
她合上寫字板。
“出發。”
城南老工業區己經荒了快十年。
車窗外的風景從盤山公路變成國道,從國道變成坑坑窪窪的廠區道路。路兩邊的廠房大多沒了窗戶,紅磚牆面上爬滿了己經枯死的爬山虎,鏽跡斑斑的鋼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焦炭味,混著某種更淡的、類似溼灰燼的氣味。
陸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監測裝置,螢幕上的裂隙波動圖正在緩緩跳動。“裂口-城南-03的座標在前方西百米。訊號穩定,一點五級,和簡報一致。”
溫晴坐在林渡旁邊,揹包抱在懷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揹包帶。“你們說倒影複製體長什麼樣?”
“檔案上寫過。”陸硯頭也不抬,“它從水面浮出來的時候,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它會微笑。”
“我平時也笑。”
“你不會對著你自己笑。”
溫晴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寒顫,不說話了。
林渡靠在後座上,掌心貼著外套內側口袋,能感覺到那個鉛灰色圓盒隔著布料傳來的微弱涼意。她昨晚沒有夢見深淵。但她夢見了那行字——“回來。”姥姥的筆跡,寫在日記本的摺頁裡,那個孤零零的詞。她醒來之後翻開日記本確認過,那行字還在,沒有消失,也沒有變淡。它就在那裡,像是姥姥在某個她沒有看見的時刻坐下來,用同一支筆繼續寫了一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她隱約覺得這個詞不是寫給她的。至少,不全是寫給她的。
車停在廠區深處。一道鏽得快要斷掉的鐵柵欄橫在路中間,柵欄後面是一棟三層的舊辦公樓,樓體上的塗料己經全部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翻倒的叉車,輪胎早己乾癟。空地上方的空氣不太對——林渡眯起眼,能看出來:空地上方有一小片區域的空氣流動方向與眾不同,像是被折射了一下。裂隙。她背過監測圖,這個裂隙口的形態屬於典型的附著裂隙,粘在一個己經沒人使用的建築物表面,吃掉了那塊牆壁原有的空間座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