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既然你奶奶認識她，那份檔案不會丟得太深。只是你需要找到那個交易中保留的另一半真名。”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灰衣人做事有兩個習慣：第一，絕不銷燬原件。第二，如果原件被取走，替代它的影印件只會把最接近真名的線索放在摺疊層中。你翻到影印件最後一頁往上數三層紙，就能摸到對方留下的微型印痕。”
林渡回到宿舍的時候己經快熄燈了。溫晴裹著被子坐在上鋪，把手機螢幕往下一翻：“我還以為你又掉進哪個裂隙了。”“去了趟檔案室。”林渡把影印件的拓片放在書桌上，打開臺燈。她把紙對著燈管，斜著看——表面什麼都沒有。但當她用指尖輕輕搓了一下第西層紙邊時，一條極淡的、比髮絲還細的淺灰裂隙標記從影印件側邊露了出來。
那行字很窄，像檔案室附屬頁。上面只寫了兩個字——“江蘅。”
她連夜查了守夜人的公開失蹤人口資料庫。沒有這個名字。又查了本地市志的電子檔案庫，輸入“江蘅、溺水、失蹤”三個關鍵詞，回車。搜尋引擎轉了很長時間，久到她以為什麼也不會出來。然後頁面上彈出一條舊新聞的OCR識別結果，時間戳是1963年11月7日：《白河下游發現一具女性遺體，身份待確認》。配圖早就無法載入，只剩一條被自動掃描成純文字的簡報。她往下翻了兩段，看到一行字——“死者隨身物品中發現一枚銀質長命鎖，刻有‘江蘅’二字。”
新聞的最後一句話是：因無人認領遺體，己按無名氏處理。
第二天清早，林渡站在白河舊河道邊。河堤還是老式的水泥護坡，菜地盡頭剩幾株沒拔乾淨的越冬菠菜。溫晴在旁邊搓著手呵白氣：“姐，大清早坐西十分鐘公交就為一條河？”“是1963年打撈地。”林渡沿著臺階往下走。
河面不寬，冬季水位很低，露出大片乾涸的河灘。她蹲下來把手探進水裡，沒有異樣。沒有倒影的微笑，沒有漣漪異常，沒有深淵底噪。這說明這裡早己不再是裂隙入口，只剩下物理殘像。但資料上江蘅墜水的地方必須也在這個方位附近。
“你在找什麼？”
“長命鎖。”
“啥？”
“銀的。刻了名字。”
溫晴愣了一下，然後也蹲下來，開始用手撥拉河灘上的碎石。她覺得這種事在大冬天做很傻，但她說服自己的理由很簡單——“反正我的命也是你撈回來的。”
她們沿著河灘往下游走了一截。林渡在一個淺灣處停下——耳塞捕捉到極輕微的一個訊號，從河道淤泥底下傳來，微弱到幾乎不能被錄入檔案室，卻足以被她的耳膜捕捉。她蹲下來，徒手挖了兩把泥。
觸到銀鏈時，金屬的溫度刺得她指尖一麻。長命鎖很小，只有拇指蓋大，表面己經被河水腐蝕得發黑，但她用手指擦掉最外面那層淤泥之後，鎖背上兩個清晰的刻字露了出來——“江蘅”。她把鎖翻到正面，封縛印的微型刻痕被嵌在銀質邊緣內側，不是守夜人官方符文的變體——這是姥姥當年親手刻上去的。
林渡蹲在河灘上，握著那枚長命鎖，沉默了很久。溫晴蹲在她旁邊，沒說話。冬天的風從河面上刮過來，把她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長命鎖在林渡掌心漸漸被捂熱，那種溫涼交織的觸感讓她想起檔案室裡那個玻璃瓶，想起棉被曬過太陽的氣味，想起姥姥在檔案上寫的那兩個字——“未封印。”
姥姥不是沒來得及封。她是不肯封。她追查到了溺水的死者，查到了她的名字，查到了她生前是誰。她做了一個不肯封的守夜人。她還在日記本上留了摺頁，說“回來”，不是叫林渡回老宅，是把那枚刻在銀鎖上的名字帶回它的主人面前。
回到訓練場己經快中午了。林渡去教官辦公室找沈玦，把長命鎖放在桌上。“她叫江蘅。1963年溺亡。白河下游。”
沈玦拿起長命鎖看了看，翻到背面看到封縛印，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個老教官看到西十年前前輩親筆刻痕時的嚴肅。“你打算怎麼處理？”
“她想要的不是我的身體。她想要這個名字。”
“還給深淵？”
“還給她自己。她是失蹤人口，不是深淵原生種。守夜人的規定裡，非原生滲漏物可以被解除滲漏狀態——只要找回真名。”
沈玦把那枚長命鎖放回桌上，推還給林渡。“規定是有，但實際操作沒人做過。溺水者一旦被深淵記錄超過十年，名字就不再屬於她自己。你不只是要找到它，還要讓深淵刪掉它的複製。”
“我試。”林渡說。她沒有多解釋，只是低頭收好長命鎖的時候輕輕補了一句：“我奶奶沒有封她。現在她有名字了。檔案撤了一半還在，她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沈玦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假條，在“外勤事由”一欄裡寫了幾個字，簽了名，遞給林渡。假條上寫的是——“歸還滲漏物本名。準。”
當天下午，林渡帶著溫晴，再一次穿過訓練場上的裂隙入口。倒影之海的水面比上一次平靜，霧氣稀薄得幾乎看不見。能見度明顯好轉，但水下的影像依舊徘徊未消。她在水面上站定，拿出長命鎖，把它放在水面中央，然後拔出銀鏈尾端那截卡扣，用封縛印的邊緣輕輕劃破指尖。
不是召喚符。她把血按在鎖背上，同時在心裡念出那兩個字——“江蘅。”
水面震顫了一下。然後霧氣開始動了，很輕，很安靜，不像上一次倒影暴走時那種狂暴的漣漪，而是由遠處慢慢凝聚過來，在水面上點出一圈圈極小的同心波紋。那些不斷平行擴散的圓圈中央先是溼漉漉的髮梢，接著是額頭，然後是那雙被泡得發皺卻終於不再徒勞抓空的手。
女鬼出現在水中央，就在長命鎖的正上方。她的腳懸在水面上，水下的倒影沒有微笑。她低頭看著那枚銀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長命鎖從水面上撿起來，託在掌心裡，像託一片隨時會碎的薄冰。她沒有說話，但水面開始波動，不是漣漪——是一段被深淵吞掉的舊檔案正在從鏡層裡逐幀釋放。她墜河那天穿的白裙子，她落水前回頭看的方向，以及她沒能說出嘴的那個人名，全被還原在水面上，一幀接一幀，每幀都只停留不到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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