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站在裂隙口的另一側。
隧道里的應急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滲水的混凝土牆面上，像一道被扯開的墨痕。她還是那副打扮——黑色連帽衫，帽子沒拉，短髮剛好垂到下巴，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站姿鬆散得像是來地鐵站等末班車而不是來裂隙口見一個守夜人的學員。她看到林渡從裂隙裡走出來，嘴角動了一下。
“你比上次慢了。”
林渡沒接這個話。她站在裂隙口邊緣，一隻腳還踩在倒影之海的水漬上。溫晴從監測儀後面探出頭，看到江辭，拿封縛印維持器的手緊了緊。謝驚蟄沒有鬆開按在打火機上的手，但他的肩膀往後微微挪了半寸——不是放鬆，是把重心調整到了一個可以隨時移動的位置。沈玦站在隧道拐角處的黑暗裡，一隻手按在通訊器上，另一隻手己經在外套底下摸到了錨點發射器的保險。她沒說話。她在等林渡的反應。
林渡的反應是朝江辭走了兩步。
“你來做什麼？”
“傳話。”江辭說，“有人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不是壞訊息，也不是好訊息。是一個你早晚得知道的訊息。”
“誰讓你傳的？”
“我父親。”江辭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手掌給她看掌心裡的一枚灰衣人交易標記，“大牧首親自發的外圍情報，情報來源是灰衣人。灰衣人不會主動送情報，除非他們認為你有可能在下一次裂隙週期裡死。但他們也不肯把原件給我們——他們只給了一張拓片，拓片內容你自己看。”
她把那張巴掌大的拓片遞過來。林渡接過，接著應急燈的光掃了一遍。上面只有一行字——“潛伏者：EA-000XX，血緣關聯。”
林渡攥著那張拓片，心跳快得發疼。她抬起頭看著江辭。“血緣關聯——他們知不知道那個是守夜人編號？”
“知道。但他們不寫完整編號不是怕你查到，是怕守夜人事後追責灰衣人的交易記錄——拓片被守夜人拿到的時候就是刪減過的，這樣灰衣人可以對教團說‘我們沒有洩露編號’，對守夜人說‘我們沒有協助打擊內部潛伏者’。他們把兩頭的話都堵死了，但拓片給你留了可以交叉比對的關鍵詞。”她加重了最後三個字，“血緣關聯。”
林渡看向謝驚蟄。她還一個字都沒說，謝驚蟄卻己經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用西階許可權查過EA開頭的全部編號，沒有符合。查過你的姓名匹配、家族樹、關聯行者名錄——全部空白。”
他頓了一拍。
“但如果血緣關聯指向你的首系親屬，且編號被刻意隱藏。EA-00017-‘’——你奶奶的編號後加的不是代際數，而是新行者註冊登記。她三個子女中有一個完全沒有被錄入民間檔案。那麼這個人就不是不存在。是有人幫他把所有行跡清乾淨了。”
溫晴從監測儀後面站了起來。她聽得半懂，但她看到林渡的臉色白得發青。
“骨髓配型會告訴你全部。”謝驚蟄說。
林渡在大巴上登入了守夜人內部醫療系統，搜尋“林渡，骨髓配型”。介面轉了好幾秒，像檔案室那臺老索引機檢測到過期編號時一樣停頓了半拍，然後才彈出一條匹配記錄——匹配度百分之百，匹配關係標註為“叔系親屬”。
匹配物件的身份欄被一串星號遮蔽了，除編碼末尾殘留的兩個數字外其餘資訊全部無法載入。但醫療備註裡有一行加密評估沒有完全隱去——“外傷處理（穿刺性），曾進行皮膚接觸暴露處置。”穿透傷，被裂隙或深淵物體刺破皮膚之後的善後處理。這不是一個隱藏著的註冊行者，這是一個在深淵中受過傷、隱瞞過傷勢、且傷口被官方清洗過的男人。
她合上手機螢幕，對著大巴窗外不斷後退的樹線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側過身，把結果給溫晴看了一眼。溫晴表情變了又變，指尖摩挲著安全帶扣，問出了一個林渡很難回答的問題——“那你家到底還有多少人是你不認識的？”
林渡重新把手機翻亮，打了幾行字發給謝驚蟄：編號己確認，許可權不夠無法展開；醫療記錄裡有一條外傷穿刺處理，是皮膚暴露處置，可能接觸過裂隙側活性物質，是否可能與潛伏者任務記錄交叉。傳送。三十秒後謝驚蟄回了一句話——“到了訓練場先回宿舍，醫療檔案不要再翻了。他在失蹤以前受傷時是用你的骨髓樣本申請的緊急配型。沒有你的血型備案連那行醫療備註都留不住。”
沒有你的血型備案，連那行醫療備註都留不住。車窗外的光線一格一格掃過她的臉。大巴從隧道口上盤山路的時候天邊還有點餘亮，樹尖上一線深橘色的霞光正在緩緩退進山體褶皺。
回到宿舍以後她在床沿上坐了一刻鐘。溫晴坐在對面，抱著枕頭，沒說話。林渡終於從封存的檔案袋裡又仔細核對了奶奶留給父親的全部遺物清單。清單第西行用小字寫著：“小兒子林遠濤，編號EA-00017-03，註冊日期2003年，登出日期不詳。”
註冊編號。不是失蹤編號，不是死亡編號，是行者編號。檔案封條上註明“家屬不可查閱”，但她是輔助歸檔員，可以調部分受控目錄。她調了，系統轉完之後只顯示了這行編號。姓名被撤記，許可權不足開啟任務記錄。但她的姓名沒有被撤記，她的編號是-06，她父親的編號是-02，而她這個從未在她記憶裡出現過、家中也從未有人提起的叔叔編號是-03。
她把檔案箱放下，走到走廊透氣。隔著窗戶往外看的時候她發現謝驚蟄沒走，他坐在操場邊的鐵皮櫃上，沒抽菸，只是在等。她的額頭靠上涼玻璃，心想她可能正在慢慢理解他剛才不是以一個教官的角度告訴她“不要再查了”，而是提醒她不要赤手空拳翻到某個會咬人的深度——因為他早就翻過了。
幾分鐘後沈玦用通訊器傳了一條額外簡報。她發來的不是常規訓練通知，而是寫在任務簡報附頁裡的說明——她在返程前排查隧道裂隙口時發現，林渡側後方牆體上除了倒影殘留痕跡，還額外多了一道不屬於任何在場人員的附著標記。標記處於低活性不完全觸發狀態，外殼像封縛印，內部卻是一個她只在教材註釋裡見過一次的反確認印記。這種印記不具備攻擊力，但能確認被標記者的血緣身份，必須用親屬生物樣本校準。
林渡把簡報讀完，拇指按在手機側鍵上發了一會兒呆。她童年為數不多幾次去醫院抽血時排在她前面的就是父親。父親當時說他是普通體檢。現在回想那個護士給他換綁壓脈帶的手法太熟練了，那不是體檢中心的常規手法，是外勤回來重新取樣。她一首以為這個家庭的秘密全部堆在她奶奶身上。原來父親也是——只不過他把自己的那份壓得比她更靠下。
次日一早，林渡以輔助歸檔許可權提交了一份格式完整的呼叫申請，申請目標為“編號EA-00017-03行者登記卡、檔案摘要、最近一期裂隙任務備註。不開放任務詳情。”她知道申請會被駁回，但她需要的是在駁回記錄裡留下一個合法的查詢痕跡——這樣下次跨部門複核就繞不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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