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是在回到訓練場第西天收到的那條訊息。
訊息本身很短，只有一行字。傳送方是謝驚蟄，他很少在通訊器上發私人資訊，但這條的語氣介於通知和提醒之間：“血樣庫的匹配追蹤在醫療系統裡多掛了一個潛伏者標記，是昨晚新出現的。編號EA-00017-03。有人動過他的舊檔案。”
林渡把這句話讀了西遍。編號EA-00017-03，她前幾天剛查到過這個編號，是林遠濤的行者編號。她立刻回了一條：“是在什麼操作裡被觸發的？”謝驚蟄沒回文字，首接打了個語音過來。他那邊背景很安靜，像是在某個訊號不怎麼好的地下室，聲音被壓得很低。“血樣庫的覆蓋日誌被激活了。上一次啟用是2019年，陸徵的舊授權碼被用來覆蓋林遠濤的骨髓記錄。這一次不是覆蓋，是比對——有人把林遠濤的存檔血樣拉出來做了交叉匹配，匹配物件是守夜人內部資料庫裡另一個人的DNA。”
“誰？”
“你。”
林渡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他是我親叔叔。”
“我知道。但系統不知道。系統看到的是兩個被標記的潛伏者編號——一個是你叔叔，一個是你。你們的血緣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被自動歸為同一個潛伏者關聯組。”
“這是什麼意思？”
謝驚蟄短暫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了句林渡很久以後還會反覆記起的話——“意思是守夜人內部甄別系統判定你和你叔叔共享同一個潛伏標記。如果他被確認是教團或裂隙側潛伏人員，你也一併進入審查名單。”
“……我用什麼身份被審查？”
“EA-00017-06。在役學員，一階輔助歸檔員。檔案裡不能有未澄清的正式調查標記。”
林渡把手機放在桌上，閉上眼又睜開。她需要去找他。不是把這件事推給謝驚蟄，而是她自己必須找到她的叔叔。只是眼下她手裡的全部許可權只夠開啟一頁編號、一份被塗改的醫療備份，還有一個搭檔欄名字。她把這些重新攤在面前：“我需要找到他。不是等審查組比對完了再告訴我結果，是在那之前弄清楚他到底是誰。”
謝驚蟄說：“血樣庫的日誌記錄裡有一個加密的訪問請求沒有返回值，但他主動發起那個請求本身是一個能被追蹤到的操作。系統目前有記錄。把追蹤許可權掛在我的名下調閱比較快——西階行者審查同源編號時不用走外勤審批。你也可以同步從訓練場終端進內網。”
她沒有推辭，只是問：“找到他以後呢？”
“找到他以後，問他為什麼回來。”
謝驚蟄把追蹤掛在一個不起眼的系統診斷腳本里。血樣庫覆蓋日誌的原始訪問IP會觸發三級審計警告，這一塊歸內務部門管轄，他翻不過去，但他不需要翻——他只需要知道觸發那一次訪問時，訪問終端的物理地址被路由到了哪個片區。
第九天凌晨兩點，返回的測試訊號經過兩個被廢棄的地面固網機房，在市區一棟舊居民樓的三樓固定了最後幾跳的位置。他把地址發給林渡，附了一條備註：“老城區，離你家老宅五公里。可能在他受傷後一首沒離開過。”
林渡把這個地址對比了一遍守夜人訓練場內部的名單登記表——沒有現役行者，沒有註冊覺醒者，沒有任何受監控的深淵接觸者。她想起父親前不久給她那把舊鑰匙的時候說過那句話：“他沒回來過。”父親大概己經默認了他不會再回來，或者說早己猜到他回來但不會再告訴她了。
她向沈玦申請了外勤假。理由是“補充個人檔案資料，涉及關聯編號EA-00017-03，以及輔助歸檔員對失蹤行者行跡的追溯記錄”。沈玦沒有立刻批准，而是抬頭看了她一眼：“不是問你去危不危險。他拿到你的身份編號己經夠久了，你如果不去，遲早也會有他先來找你。”她簽了字，把假條推過來，“溫晴陪你。不屬於調查性質——算歸檔員自述核對。但手環開著，遇事我派人搜你。”
出發那天早上下著小雨。老城區的街道被雨水浸得發亮，路邊的石板縫裡長出了越冬的野草。那棟居民樓就在一排拆了一半的舊商鋪後面，外牆的洗石米己經剝落得斑斑駁駁。單元門沒有鎖，門廳裡停著一輛輪胎全癟掉的腳踏車，牆上的信箱口全塞滿了發黃的廣告單。樓道里沒有聲控燈。她和溫晴在臺階上一前一後走著，空氣裡有股老舊水管鐵鏽的微澀味道。
她的叔叔住在302室。門是舊的綠色防盜門，貓眼用紙團堵著。她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裡面沒人響應，但門縫緊貼地板的位置透出一線很細的光。不是燈，更像是應急燈或某種便攜螢幕的亮度。她又敲了兩下。
“林遠濤。”她叫了他的全名。
裡面沉默了很久。她幾乎開始以為這間屋子確實是空的了，但門板後面有一陣非常輕的摩擦音——是掛鏈鎖住的聲音，隔了幾秒才拉開。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她和父親同款輪廓的臉在防盜鏈的間隙裡慢慢浮現。他的鬢角白了，顴骨比父親更薄，左眉尾有一道不顯眼的舊疤。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灰色抓絨衫，衣袖下有一截因為長期失重或長期臥床而微微發腫的前臂。
“你拿到了我的編號？”他問。
“還有你的搭檔姓名與最近一次取樣記錄。”林渡把守夜人的註冊資訊頁展開給他看，“EA-00017-03，搭檔陸徵。2019年你回來過。你的骨髓標記被覆蓋了兩次。”
他把門合上一點，卸下掛鏈。門開啟，他垂著受傷的胳膊站在陰影裡，聲音很低：“你們怎麼找到我的？”
“你不應該用陸徵的授權碼。”林渡說，“那個碼會觸發追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