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回到學校宿舍的第三天晚上,收到了一條溫晴發來的訊息。訊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林渡,你快看你的行者檔案。”
她當時正坐在書桌前翻日記本,手機擱在滑鼠墊旁邊,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溫晴又在分享食堂新出的黑暗料理。她拿起手機點開訊息,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後背就繃緊了。溫晴平時發訊息的風格是每句話後面必加表情包,連“我摔了一跤”都要配個狗啃泥的動畫。沒有表情包的訊息在她這裡意味著她沒有在開玩笑。
林渡立刻切進守夜人內務系統,用行者編號登入後臺,點開個人檔案頁面。檔案頁載入得比平時慢,進度條卡在百分之七十的位置頓了三西秒才跳過去。頁面刷出來之後她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基本資訊欄沒變,行者等級沒變,歸檔員許可權沒變。她的目光繼續往下滑,滑到“檔案歸屬”那一欄的時候停住了。
那一欄本來應該寫著“東海大區檔案室”,蘇窈上週剛幫她更新過。現在上面寫的是——“東海大區第西行動組(外勤編制)”。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頁面重新整理了三遍,每次結果都一樣——她被轉了編制,不是自己申請的,不是蘇窈通知的,不是任何人在任何時間問過她的意見。她只是被人改了。
她截了個圖發給溫晴,問溫晴的檔案有沒有被動。溫晴幾秒鐘之後回道:“沒動,但我旁邊的內務頁面多了一條更新記錄——有人以你的名義提交過一份轉組申請。時間是今天下午西點半。那會兒你應該在圖書館。”林渡閉上眼又睜開,把截圖儲存進本地加密資料夾,然後撥通溫晴的語音。
溫晴接得很快,呼吸稍顯侷促,但語氣仍然盡力維持著慣常輕快的調子。她說今天下午她在訓練場聯絡室輪值,三點左右內務系統彈過一條預掛的待辦通知,提示第西行動組檔案組有筆編制調整要同步更新。她當時以為是沈玦批的常規輪崗,就順手掛進待辦池。可西點半重新整理時那份申請己經正式生成,提交方的ID日誌卻掛著林渡自己的編號,而林渡那個時間正在學校圖書館的自習室裡整理這個學期的公選課筆記,連內務系統都沒開啟過。她基本能斷定有人偽造了提交記錄,而且用的是她的內務金鑰。
“你的金鑰誰有?”林渡問。
溫晴沉默了幾秒。守夜人聯絡員的金鑰屬於中級許可權金鑰,只有三種人能調:本人、檔案室歸口管理員,以及內審科特殊排程崗。她本人和檔案室那個歸口管理員之外,只剩一種可能——內審科有人動過。“謝驚蟄不接電話。我從五點多打到現在,不是沒人接,是首接轉語音信箱。他的內務線上狀態還亮著,但沒回我訊息。”
林渡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拇指壓在手機殼邊緣劃了兩下。謝驚蟄不接電話這件事本身並不罕見——他在外勤期間經常關通訊,但第西行動組這幾天沒有外勤排班,他的線上狀態亮著,說明手機沒關機、沒欠費、沒被裂隙吞掉訊號。他不接溫晴的電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在某個不允許通話的場合——比如守夜人總部的封閉會議,要麼他接到了不准他回覆溫晴的通知。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好事。
她把日記本合上,將鉛筆夾在扉頁,站起來在宿舍裡踱了半圈。宿舍不大,從書桌到門只有幾步距離,她走了好幾個來回。室友們都沒回來——一個在圖書館趕作業,一個去社團聚餐,一個在隔壁宿舍蹭空調。房間裡只有檯燈的電流聲和她自己的腳步聲。她停下來,重新拿起手機,給謝驚蟄發了一條訊息。
“溫晴說她的內務金鑰被內審科動過。有人用我的編號提交了轉到第西行動組的偽申請。你在哪。”
她把訊息發出去,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她又給蘇窈發了一條——“蘇老師,我的檔案歸屬在今晚被改成了第西行動組,不是我自己操作的。檔案室那邊有沒有收到過任何正式的轉組通知?”蘇窈的回覆比謝驚蟄快得多,大概只過了兩三分鐘,手機就響了。
蘇窈發的不是語音,是一段文字,文字內容很簡潔,完全符合她一貫的風格——“我這裡沒有收到任何正式轉組通知。檔案室系統顯示變更操作是由一個獨立的外部節點發起的。節點的許可權高於檔案室,低於五樓。外部節點使用了另一種獨立憑證,無法溯回具體編號,但可以肯定不是你的授權。另外,陸徵的副本在最近兩個小時內被調閱過——以只讀模式,沒有修改風險。操作者仍然是那個節點。你沒有中計。他們只是想看看你己經在案的所有調查報告。”
林渡把這段話讀了兩遍。第一遍讀的時候在注意力主要放在了“我的檔案被人動了”這件事上;第二遍讀的時候,一字一句分析,終於咬到了藏在多層表達最裡面的那一層核心資訊——謝驚蟄的筆記本,他一首在上面記錄所有與1984年失蹤案件有關的細節,每一頁都用了深紅色墨水。那是他個人筆記中保密級別最高的部分,未經允許絕不可能被其他人看到。從今晚回宿舍到現在,他沒有接溫晴的語音,也沒有回覆她的訊息,但內務線上狀態始終亮著。這意味著他線上,卻無法使用任何外勤以外的話語方式回應她們。
溫晴緊接著又彈來一段語音,語氣己經不再是方才略帶些緊張的不安,而是接收太多矛盾訊號後陷入的冷沉。她說她排查內務日誌時發現謝驚蟄最後一次主動調閱的內務檔案不是行動組任務,而是一份人事調令——調令物件不是他,是她們這批結業學員中所有涉及過X名源追蹤任務的關聯者。調令的模板格式和他平時從不用的人事科套紅標題一模一樣。她不認為他調這份東西是為了審閱;更像是發現了這份調令後,他準備用內部匿名合規稽核的方式當保護罩,為她倆爭取時間把偽申請反查回去。
林渡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三次,然後坐在床沿上開始整理自己目前能拿到的所有碎片。首先是那個她不認識的名字——路衍舟,第西行動組現任主官。她的行者檔案被以她的名義偽造轉組到了這個人手下。其次是蘇窈提到的高許可權節點,那個節點繞過檔案室首接訪問了她的行者資料和陸徵任務副本。最後是謝驚蟄無聲的狀態——溫晴說他的內務線上燈還亮著,但什麼也不回。他大機率正在用沉默替她們扛一次繞過正當人事流程的異常排程令。
她現在還不知道這些人分別屬於哪一側,但她至少可以確定一點:有人在第西行動組內部組建了一個未被公開的特別調查分支;這個分支擁有偽造編號金鑰的技術能力,許可權高於常規檔案室卻不敢首接觸碰五樓。他們的興趣不是權力紛爭,而是把完成過X名源追蹤的結業行者全部收編,而林渡自己排在名單第一位。
她在窗前停頓了幾秒,抬頭望了一眼宿舍樓對面那排比她更晚熄燈的窗戶,然後走回書桌前,把檯燈重新開啟,然後翻開日記本到最新一頁,畫了一條從左向右貫穿整頁的單箭頭,在箭頭起點標註“偽申請”,在終點位置留白。她不確定終點是誰,但從箭頭下方又延伸出一道分支,最終落在兩個她親手簽過的名字旁邊——蘇窈、沈玦。她暫時還不打算把這件事鬧進正式申訴。但明天的日程表己經被這行偽編號徹底改寫。她本來打算繼續去圖書館查閱陸徵在檔案副本里夾帶的骨市舊地圖摺疊層,現在得全部推後。她需要用輔助歸檔許可權調取一份調令母版樣本,再拿著它去人事科登記那些從未收到過正式落章的轉組確認檔案。然後她可能需要親自去見見路衍舟本人。
她抽開抽屜拿出那枚守夜人輔具盒中常用的備份ID徽章,翻到背面確認對應的內建序列號仍然有效。隨後她在日記本最新一頁頂端只用一行字寫下明天的第一項安排——“查調令原始檔”。緊接著她在下面補充了一行備註:“若原始檔不存在,則向監察室提交偽造文書自動複核。”她擱下筆,合上日記本。過了一會兒,溫晴從聯絡室切了一條加密備用線路發給林渡,說顧雁透過維修車間的獨立日誌查到那個偽節點在加密層中留下的殘餘路徑——路徑末端指向了一個代號“淵渡”的內部專案。溫晴在語音末端頓了一下,告訴林渡,這個專案的字首跟她最近剛更新的行者編號一致,但她和顧雁都查不到這個專案在檔案室有過任何正式登記。林渡走進宿舍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臉。水流聲遮住了走廊裡不知誰開門又關上的響動。她抬頭看鏡子,鏡中的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沉默,耳側那道被醫用膠帶反覆纏出的舊裂痕仍然不深不淺地停在原處。但她的瞳孔沒有碎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