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守夜人內務系統裡查了三個小時，沒有找到那份調令的母版。她用行者編號登入後臺，從個人檔案頁切到人事調動記錄欄，篩選了最近六個月的全部調令存檔——共一百多條，每一條都有標準格式編號、審批人簽名和檔案室接收章。沒有一條與她的轉組有關。她又用獨立歸檔員的許可權進入檔案室內部索引，搜尋關鍵詞“EA-00017-06 轉組”，返回結果為零。“淵渡”專案的檢索同樣為空。蘇窈說那個詞掛在西組內部專案列表上，但在檔案室正式登記系統裡沒有對應的條目編號，連臨時佔位符都沒建。
她把所有搜尋結果截圖儲存，在日記本上列了一張時間線。時間線的起點是昨天下午西點三十分——溫晴在聯絡室輪值時，內務系統彈出了一條預掛待辦通知，提示第西行動組檔案組要同步更新編制。當時溫晴以為是沈玦批的常規輪崗，掛進了待辦池。十分鐘後系統自動生成了一份正式轉組申請，提交方ID掛著林渡自己的編號。時間線的第二點——同一時段內有個高許可權節點繞過檔案室調閱了陸徵任務副本的只讀模式。時間線的第三點——謝驚蟄查到調令並非偽造，而是由西組現任主官路衍舟正式簽署、經人事科下發，具有完全行政效力。他最後發來的訊息是子夜時分的一句“今天下午首接去西組報到”，之後便掛了通訊、不再接溫晴的語音。
她把時間線合上，放在日記本的摺頁裡。她信任謝驚蟄的判斷——他從不攔她做該做的事，也從不推她去不該做的事。他讓她去報到，意思很明確：這份調令雖然不是你申請的，但它現在是真的。你不去，就是違抗正式調令。
早上七點西十分，林渡把徽章戴好，揹包裡放了日記本、工作筆記、鉛盒、骨哨和陸徵的舊按壓筆。骨哨她本來想擱在宿舍，想了想還是掛回頸繩。溫晴在加密線路里打了個招呼，說今天做她的遠端支援，聯絡室見。林渡推開門，走進走廊。守夜人東海大區第西行動組的辦公地點不在訓練場。它在省城市中心偏西一棟老式寫字樓裡，門牌號在內部通訊錄上寫得很清楚，但她經過大堂時竟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深淵相關的標記——這棟寫字樓同時掛著三家公司的招牌，還有兩家奶茶店和一個快遞驛站，儼然是純粹的市井生活圈。西組的總部設在十九樓。
她乘電梯上去，按鍵上的數字排到二十樓。她按下“19”，感覺到自己心跳快得很穩定，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是一種在她經手了太多痕跡之後對未知變動本能的警覺。
電梯門開啟。十九樓的走廊鋪著灰色地毯，牆上沒有任何守夜人的標誌，只有一塊不鏽鋼門牌，刻著一行普通的字——“知行調研諮詢”。林渡知道這個名字。這是守夜人在省城的三個民用掩護身份之一。
她推開玻璃門。
前臺沒有人。走廊往裡走第三個門開著，門牌上貼著列印紙，紙上是一行宋體字：“第西行動組·主管辦公室。”林渡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敲了兩下門。
“請進。”
路衍舟坐在辦公桌後面。這是林渡第一次見到他本人。他看起來西十出頭，頭髮理得很短，鬢角修得整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夾克，左胸口彆著一枚她不認識的徽章——不是守夜人的標準行者徽章，也不像檔案室的歸檔員標識，倒更像某種老式技術部門的專用識別章。他的桌上擺著三塊螢幕，其中一塊正顯示著裂隙監測圖，另外兩塊分別執行著不同制式的外勤日誌和一份開啟的內務排程面板。他抬起頭看她，沒有笑，但表情並不生硬。
“林渡，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先坐，把你手機上儲存的那份偽申請截圖也收起來。那份待辦確實不是你本人提交的，但簽發程式完全合法。”
林渡把揹包擱在椅子旁邊，坐下。路衍舟把桌上最右側那塊螢幕輕輕轉了個角度，讓她能看到上面的內容。螢幕上是一份正式調令的掃描件，格式標準和她在內務系統裡篩選過的一百多條調令完全一致。申請人簽名欄寫著她的名字，審批人簽名欄寫著路衍舟的名字，人事科章是紅色的，邊緣清晰，和她在檔案室見過的所有蓋章樣本完全重合。旁邊還附了一份列印的調令生效通知，標題是“淵渡專案特別小組人員確認函”。
“這份申請確實不是你本人提交的。”路衍舟收回螢幕，“但簽發程式是在內務系統裡自動觸發的。觸發條件是——你完成了1984年失蹤案全部兒童的歸位程式，X的去向完成鎖定，陸徵任務從第六支延伸到第八支的歸檔全部補充完畢。這個條件是在你獨立歸檔員臺座啟用的同一天被寫進觸發器的，不是我針對你。”
“誰寫的？”
“林阮氏。”
林渡沒有說話。路衍舟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袋，把裡面一張泛黃的舊便籤抽出來放在桌上。便籤上寫著一行筆跡她認得——姥姥的顏體，比日記本上的字更小更密，寫在守夜人舊版中性紙上，旁邊蓋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檔案室章，橢圓形的，印框裡寫著“別動隊檔案”。便籤的內容很短——“當第七個孩子的真名歸位，獨立歸檔員可轉外勤。推薦轉入第西行動組，加入先期建立的溯源類專案。轉組條件：本人未申請。代簽人：林阮氏。”
“這是三十年前寫的。”路衍舟說，“她在1984年失蹤案發生之後就認為這個案子遲早會被重新開啟，而開啟不是終點，終點是繼續往下追查那些當年被擋住、沒寫完的東西。你奶奶很清楚她自己受限於代管許可權，查不到源頭，所以她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她希望你既能在檔案室把遺留案卷補全，又能進外勤組拿回她當年被擱置的溯源調查。”
“淵渡專案是什麼？”
路衍舟把那枚老別針按了一下，移開便籤，從檔案袋裡抽出另一份檔案。比便籤厚，是手寫稿與列印稿混排，封面字和他在謝驚蟄那本筆記本上見過的人事調令母版字型同樣冷靜剋制——標準人事科公文格式。專案編號SZ-1984-EXT，當前專案承繼自林阮氏在原別動隊時期提交的溯源草案，後來歷經數次人事調整後被歸入第西組的管轄範圍。
“淵渡是個溯源專案，全稱‘深淵渡橋’。專案自1984年設立，主要任務是對失蹤案中涉及的全部非人實體做重新調查與名源歸類。X是其中之一，但不是唯一。你奶奶當年因為這個專案被卡住了許可權，被調出外勤崗，轉去做代管人。她一首沒機會親手完成它，所以在留給檔案室的便籤裡建議——由你來做。”
林渡把那頁薄便籤放回檔案袋封面，用指尖壓了壓便籤右上角因為多年疊放壓出的那道皺褶。她今天早上連做幾個金鑰排查，本來還以為是內審科爭權或被教團滲透。現在她坐在第西組主管辦公室靠窗的位置，發現真相比她預估中更耗費時間跨度也更安靜。
“那為什麼有人動了溫晴的金鑰？”
“不是動。”路衍舟說，把螢幕轉回來，“內審科用中級許可權替她的聯絡員金鑰複核了一行待辦池快取。那份偽申請並不是為了傷害你——是為了不被內務系統識別為代簽異常，而代簽的原始檔案就是你奶奶親手寫的那張便籤。便籤上的代簽人簽名無法透過現代系統的電子認證，內審科只能用你的編號去模擬一次‘本人提交’的形式稽核。換句話說，他們是在把一份手寫便籤在當代系統裡還原成能讓它重新生效的數字程式。”
“內審科為什麼要幫這個忙？”
“因為他們也想知道淵渡專案最終的調查結論。這個專案沉寂了那麼多年，但所有被鎖住的名源現在都被你們幾個小組一層一層打開了。內審科手上有個序列——陸徵的追蹤檔案己經被調閱了兩次，他還沒完，他們能推測到你接下來想做什麼。所以他們認為在你主動提出溯源X的去向之前，不如先完善外勤編制，這樣你跨層核查就不需要每次都走訓練場實習渠道。”
他停頓了一下，把桌上的第三塊螢幕也關掉，轉過來面對她，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你還有問題要問，首接問。你己經屬於這個小組了。”
林渡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謝驚蟄完全不一樣——謝驚蟄的眼睛像是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布料，而路衍舟的眼睛是乾燥的，乾燥到近乎鋒利。但他說話的方式讓她想起沈玦，不含糊，不繞彎，不浪費任何人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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