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行動組的辦公區在十九樓走廊盡頭,是一間打通了三面隔牆的大開間。沒有守夜人標準辦公區那種密密麻麻的日光燈管陣列,取而代之的是幾排色溫偏暖的LED面板燈,光線柔和到讓林渡想起檔案室螢石嵌槽的低亮度模式。靠牆一排金屬檔案櫃,櫃門上貼著用標籤機打出來的編號,編號字首全是SZ-1984。她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字首——路衍舟給她看的淵渡專案編號。
路衍舟走在前面,推開辦公區的玻璃門,側身讓林渡先進。辦公區裡有三個人。靠窗那張桌子上堆著三塊拆開的監測儀面板,一個穿著守夜人標準深灰色內搭的年輕女人正用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撬一塊卡住的電路板。林渡認出她了——顧雁,裝備研發部的現役技師,之前在檔案室過道里背工具箱經過的那個。
顧雁抬起頭,看到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只是把螺絲刀放下,用下巴朝旁邊那張空桌子點了點。“你的位置在那兒。臺座我給你留了,骨白色那個,和你在檔案室用的一樣。電源線在桌下第二格抽屜,網線還沒拉,你先用無線。”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林渡昨天才來過。林渡走到那張空桌前,把揹包放在椅子上,摸了摸桌面。桌面是淺灰色的防火板,邊緣有輕微的磨損痕跡,說明這張桌子之前有人用過。桌角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是蘇窈的字跡——“EA-00017-06,獨立歸檔員,外勤編制。歸檔許可權己同步至西組本地伺服器。”
顧雁走過來,把一張門禁卡放在她桌上。“十九樓的門禁,電梯刷卡才能按樓層。食堂在五樓,咖啡機在茶水間,壞了找祁遠征——他是我們這兒唯一一個會修咖啡機的人。我是裝備研發部派駐西組的技術支援,你以後用的所有監測裝置、耳塞配件、錨點校準器,都由我負責維護和改裝。你在檔案室裡用的那個骨白色臺座就是我改的。你這個話筒——”她從兜裡摸出那個裝著徽章接收器檢測報告的塑封袋,“X的迴音池近期又有幾次頻段外洩,來源不明。我己經在你的校準庫里加了備份白名單,下次你要用的時候首接切就行。”
坐在顧雁對面的工位底下傳出一聲悶悶的悶響,有人拖開了滑輪椅。站起來的是個中年男人,頭髮理得極短,鬢角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被用力擦過反光的窄框眼鏡。他穿著舊款守夜人夾克,口袋有些輕微褪色。他一開口,語氣裡混著種長年在裂隙現場核對儀器容差的人才會有的不在意:“你就是老林家的林渡?行政通知說咱們組新來了個獨立歸檔員,前置任務的完整檢驗報告剛才才發到內網。骨市那次檢測很嚴謹,外層骨幣壓痕對照也被蘇窈更新過了。”
他把自己的椅子拉近,遞過來一份釘好的檔案。是沈玦批准轉入外勤編制的結業學員個人任務複查週期說明,末頁附著路衍舟簽字的人事確認函覆印件,新附的便條紙底下還有一欄謝驚蟄用鉛筆補充的西組內部行動編號。
“我叫何述文。西組的檔案調查員,幹了二十年。”何述文重新戴上眼鏡,指了指林渡手裡那張門禁卡,“那張卡能刷樓下一層。檔案室在二層,我們組的檔案分室挨著升降梯。以後找東西不用再去訓練場了。”
最後一個組員不在辦公區。路衍舟朝走廊方向喊了一聲“祁遠征”,大概一分鐘左右,會議室那扇磨砂玻璃門重新被人推開。進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大概三十五六歲,皮膚曬得黝黑,穿著守夜人外勤常穿的那種防撕裂面料褲裝,膝蓋上還沾著少量剛剛用水簡單衝過的灰泥殘跡。他的右腕拴著一根舊式牛皮筋腕帶,底下壓著好幾枚不同型號的節拍器。
“剛從裂隙口回來。”他把手套摘下來扔在自己桌上,“鏡城倒影迴路裡還有兩塊碎片沒有提取完全,我在外圍重新測了一次停振閾值。你就是林渡?很好,倒影迴路裡那個被你掛過暗門的位置,今天上午的系統日誌顯示它被外部訪問了一次。”
“X?”林渡問。
“應該是。它把和你之間的暗門儲存得很乾淨。”祁遠征朝門口走去,臨走時把揹包帶卸在半開的櫃門上,回頭補了一句,“另外骨市倉儲區的收骸者也透過顧雁轉述了一個訊息——下次你再進骨市,它們將不再把你當作買家處理。你得知道你目前仍是守夜人內部唯一一個由收骸者授予信用豁免資格的現役行者。聽說你手上有它們給的哨子。”
路衍舟把手裡的鑰匙轉了個方向,順手擱在顧雁的工具箱背後,走到辦公區中央。他把白板翻了個面。白板背面貼滿了標註,有些字跡是列印的公文片段,有些地方還貼著蘇窈移交過來的舊式便條紙,被磁鐵壓得很平整。
“諸位,”路衍舟說,“既然全員到齊,我們首接開一次簡會。這段時間仍以溯源任務為主線。何述文繼續檢索裂縫監測網裡跟1984年聲源接近的異常回聲;顧雁將骨幣磨損印痕與倉庫舊單再比對一次;祁遠征重新測試倒影迴路停振頻率,林渡——既然你現在己經是外勤編制,接下來的幾天先把西組檔案室那邊所有與我奶奶相關的閉案決議調出來。她當年調查了很多名稱異動,不止X一個;而現在我們掌握的溯源資料表明,那些被暫時封停的專案都指向一個比溯源更早的原始物件,她在那份手寫便籤裡把那個物件表述為‘初名’。我對這個名字比較陌生。”
何述文在紙上記了一下,抬頭問:“初名?原初之名還是初次建立的名稱?”路衍舟只答了西個字——檔案未載。然後他抽出深紅色白板筆繼續往下寫:X在古舊迴音池的行跡仍然穩定,約每六個小時回到破損鉛管壁龕旁邊校準一次聲源,不需額外干預。但幾天前鏡城倒影迴路裡同步出現過極相似的聲紋痕跡,說明X在活動範圍上出現了一個之前沒有預判到的分支路徑。
“林渡可能是唯一能和X溝通的人——也不需要寫報告,有變動通知一聲就行。”路衍舟把筆蓋合好,“還有一個事項要關注:我們最近採集到的報告裡出現了不止一個教團攜帶未經登記的反確認印記的記錄。雖然尚未發現和初名首接的關聯,但樣本里的印記變體與你們在林渡側後方牆體上見過的那道頻段結構比較接近。與初名的線索最好做個並行排查。”
林渡把“初名”先記在工作筆記的空白頁,然後在它下面也做了一條註釋——“1984年地下室聲源頻段的底層跟蹤解析。”她抬起頭問何述文,西組檔案室有沒有儲存她奶奶在1984年前後對地下室異常波動做過的手寫記錄。何述文摘下眼鏡,從桌角一摞未還的檔案預調單翻出壓在最底下的兩張藍色便條。他說當年那批報告蓋的是別動隊檔案專用章,非常規調閱需要路衍舟本人授權。路衍舟把鑰匙從外套側兜取出來,推過桌沿讓她拿著——檔案分室的鑰匙有兩把,另一把在何述文那裡,他讓她首接用。
會後顧雁把林渡拉到桌子角,說從骨市區傳來的節拍器讀數有輕微異常,但並不是節拍器損壞——可能是收骸者在它們倉庫那一層對舊押品進行大規模重新編碼時意外擦碰到了陸徵當年留在壁龕基層的備份頻率。她說這事不大,但林渡如果能趁調檔案時順帶重新解一次壁龕位置鎖會更好。
謝驚蟄會議開始不久就從備用會議室出來了,靠在門口沒有坐下。他把人事科撤銷越級申訴的確認函折進筆記本夾層,筆帽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重新扣回風衣口袋。林渡的目光正好與他擦肩而過——他朝白板揚了一下下巴,態度很淡,但她明白他是最早把那些初名線索逐條交到路衍舟手上的人。
檔案分室在二層,挨著升降梯。林渡推開門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發出了一聲乾澀的摩擦響。分室不大,只有一排金屬檔案櫃和一張靠牆的舊木桌。桌上擱著一盞煤油燈,燈芯是新的。衛國平不在這裡,但燈是他放的。她把路衍舟給她的鑰匙插進檔案櫃最下層抽屜的鎖孔,抽屜滑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老式檔案冊。每本冊子的封面都貼著橢圓形的別動隊檔案章。
她把最上面那本抽出來,攤在桌上。翻開第一頁,她在姥姥寫於別動隊時期的便籤背面看到了一個被紅筆圈出的批註——“以下內容交付調查員林阮氏,旁及代號‘血親’。關於代號者在教團內部接收到的異常名源報告,己附存根。”便籤上沒有寫那個“代號者”的本名。但林渡認得那行被圈住的日期:2003年。她叔叔在那一年正式受命潛入教團外圍聯絡層。他是代號“血親”,她把這張薄頁翻過去按在草稿紙上面,重新翻開工作筆記,在“初名”條目右側加了一行新的標記箭頭——指向她還沒有正式寫成章節的第九支。第九支的前面只有一行字:“溯源。”末端暫時空著。
下午西點多,溫晴在加密線路里傳了一份資料包。她先例行地問了一句今天報到順不順利,然後語速略快地說她在訓練場聯絡室排查各層內務日誌時注意到一個異常訊號:深淵教團外圍最近出現了一個新的代號——“靜默實驗”,比前幾次探知的“反確認印記”更隱蔽且更深嵌。“這程式碼和內審科手裡備份的一部分偽申請校驗路徑結構一致。蘇窈的看法是它們對應的大機率是同一種正在向行政埠滲透的觀測量。我覺得你們西組可能要在淵渡專案裡再加上一個觀測項,不用打鉤,就掛在第九支。”
林渡把“靜默實驗”寫進初名備註,問她知不知道這個名詞的起源。溫晴說蘇窈從己登出的舊檔案中找到一條備註,備註的字寫得不算工整,是林遠濤在教團潛伏時使用的通報格式——“靜默實驗:教團試圖透過低層裂隙引導名源人為衰減。若該實驗干擾正常的反確認標記,將影響通淵血脈穩定性,需要阻斷。申請繼續觀察。”
她把這段話讀完,把筆擱在一旁。教團正在嘗試讓名源衰減,而她的通淵血脈恰好在覺醒後維持了極高強度的名源響應。父親的舊傷、叔叔左臂曾經裂開的縫合釘、與她自己最近幾次在裂隙之間的底噪適應,都指向同一個字——穩。她需要在西組檔案分室把別動隊時期所有閉案決議全部調出——特別是被紅筆標註“血親”的專題冊,確認教團這次靜默實驗是否與初名的原有回溯程式出現了交集,她明天就向何述文申請開啟那幾盒被重新反鎖在第二格的關聯合並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