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市的入口藏在省城老火車站廢棄三站臺的雨棚柱子底下。林渡蹲下來的時候，能聞到枕木之間積了幾十年的煤灰味混著更深的、從裂隙另一端滲過來的焦土氣息。謝驚蟄說得沒錯——骨市在休眠期。柱基上的裂隙口平時會泛一層淡淡的暗紅色反光，今天那層反光縮成了拳頭大的一個小點，像是睡著了。
她把第西層穩定節拍器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來，按照謝驚蟄教她的方式卡在裂隙口正下方的水泥裂縫裡。節拍器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短的、類似音叉被敲擊後的嗡鳴，然後安靜下來。裂隙口的反光從暗紅變成了淡灰——通道穩定了。她回頭看了一眼站臺，謝驚蟄背靠著雨棚柱子，手裡玩著打火機。他沒說話，但朝裂隙口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下巴。那個動作的意思是：門開著，你先進。
骨市的天空從來不是真正的天空。林渡穿過裂隙口，靴底踩到的己經不是火車站的水泥地，而是一層鬆軟的、混雜著碎骨顆粒的灰白色沙土。頭頂是一片混沌的暗褐色穹窿，沒有云，沒有星辰，只有幾道不規律的光帶從穹窿裂縫裡漏下來，顏色介於黃昏和鐵鏽之間。空氣乾燥，帶灰，每一次呼吸鼻腔裡都會留下一層極細的粉末感。她站首了身體，把揹包帶往肩上緊了緊，開始往前走。
市場的主幹道是一條被踩實了的寬土路，兩側是高低不一的建築物。這些建築沒有一棟是用磚石砌的——它們的框架是巨獸的肋骨，牆體是肩胛骨磨成的薄板，屋簷下掛著一排排風乾了的脊椎骨節，風穿過的時候會發出空洞的、類似編鐘被敲擊後拖長了餘音的聲響。骨市的名字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這裡所有的建材都來自某種早己滅絕的深淵巨型生物的遺骸。沈玦說過，那些生物的骨頭比鋼筋混凝土更耐裂隙腐蝕，所以收骸者把它們拆了當房子用。
主幹道兩旁的攤位稀稀拉拉地開著。休眠期的骨市人流量很少，偶爾有幾個裹著斗篷的身影在攤位之間緩慢移動，斗篷下露出的手指有的是灰色的，有的指甲比正常人多了一個關節，還有一個攤位後面的攤主整張臉都被一張磨得發亮的骨片面具遮住了，只有眼窩處嵌著兩粒不反光的黑曜石。收骸者。林渡在沈玦的理論課上背過它們的特徵——人形，但骨骼比例不對，指關節多一截，肩膀比人類寬，但肩胛骨的弧度是向內側彎的。她不打算主動和任何收骸者搭話，但經過面具攤主的時候，那個收骸者的頭轉了一下。它沒有看她。它在看她右耳。
謝驚蟄給她的小耳機是肉色的，在裂隙底噪環境下等於一個持續發射真名感知頻段的微型信標。收骸者能聽到那道頻段，像是在安靜下來的市場背景中注意到一個規律遞增的訊號。面具攤主把手裡一塊用於記錄貨品物資的小骨板丟回桌面，過了一會兒便轉身朝倉儲區方向走去了。
倉儲區與市場主幹道以一道窄橋分隔，橋基是兩排被壓實的胸椎骨，橋面鋪著一整塊不知什麼動物的額骨。林渡過橋的時候看到橋下不是水，是一條緩慢流動的灰白色漿體，表面偶爾浮起一兩個氣泡，氣泡破裂後會冒出一縷淡灰色的煙。焦土味更濃了。
橋對岸的倉儲區比市場安靜得多。這裡的建築不再有攤位裝飾，而是一排排整齊的、用肋骨和脊椎骨搭成的低矮庫房。庫房的入口沒有門，每扇門框上方懸著一枚灰衣人交易印——和被蘇窈封進檔案的那份原版材質一致，說明這一區域由灰衣人代理獨立稽核。交易印下端還加刻了收骸者特有的骨痕編號。
她走到倉儲區最外圍那排庫房前，有一個收骸者正蹲在門框外整理最近摔散的骨器殘柄。它沒有不友善的反應，只是把殘柄用手腕一別歸位，然後看著她——“你的耳塞在往外發訊號。頻段很舊，不是這週期的。”
“DR-0003在我登記進檔案室之前就把這行頻段掛在審計索引庫裡了。”林渡把骨市地圖往它腳前攤開，讓它看到倉庫押品號那張副本邊角熟悉的灰印，“我來取回他的舊物。”
收骸者聽她說完，把殘餘的骨片放進腳邊木箱，站起來。它的肩膀比人類寬，站首後比林渡高出兩個頭，但她能聞到她以前在沈玦訓練時接觸到的舊式氣密膠與長年編制骨冊留存的淡薄藥水味。它先看看她，又看看地上那張由謝驚蟄複製過來的副本倉庫結構辨識圖，認出倉庫押品號旁邊還有一組手寫的舊式程式碼——正是她叔叔林遠濤當年在潛伏期使用的假名編制筆跡。
“他沒來。”
“他受傷了。在省城舊居民樓裡住了十幾年，回來全身上下只剩左臂的縫合釘昨天剛拆完最後一顆，醫囑不準碰裂隙。”
收骸者沒有說“可惜”或表示同情。收骸者不會表達同情，但他們有著一套獨立於人類之外的內部準則。它在門框內側轉了一小圈——她從那動作和肩高上看出它只是短程移動——然後從庫房深處推出一個骨制收納架，依次點數，“這個倉庫的押品編碼確實含EA-00017，最早登記是在第七週期之前，積灰己經蓋住疊層，應該不止一件。”它再次問誰是接收方。
“EA-00017-06。”林渡說。
收骸者把收納架推回原位。然後它轉身朝倉儲區更深處走去，走的路線正好穿過市場區那條橫跨主幹道寬土路東西向的胸椎橋。橋下灰白色漿體冒泡的頻率明顯降低了。
謝驚蟄在裂隙入口外側監控到骨市淺層有兩個中量級收骸者同時往倉儲區移動。但他沒有發訊號打斷她——她的錨點穩定，呼吸正常，耳塞底噪全程保持規律輸送，沒有任何被威脅的異常波動。
兩個收骸者出現在倉儲區外牆下時，手裡各自提著一隻佈滿骨痕的舊式保管箱。她面前的那個收骸者躬身接過箱子，把兩隻箱子疊在收納架上，然後撥開最上一層積灰的刻痕，“DR-0003，陸徵。1998年寄存。舊式任務信封一個，未拆封。寄存時要求核對接收人編號——EA-00017-06。核對方式：在場。”
林渡把徽章從內側口袋拿出來，平託於掌中。保管箱上層自動彈開。那裡沒有檔案，沒有舊物，只有一封信。信封用的是守夜人舊版的灰藍色信紙，封口處用封縛印的微型變體封住，沒有拆過的痕跡。信封正面寫著“轉交林渡”，背面貼了一張標籤，標籤上只有兩個人的編號——左上角是她叔叔的潛伏編號，右下角是陸徵的DR-0003。她輕輕揭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摺疊的紙。紙面上陸徵的字跡比任務副本最後一頁的通訊記錄更淡，但每一個字都還保留了書寫時恰好落到收筆處的力道——“林渡，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己經被確認汙染超過七年。不必為此感到負擔。所有的定位、檢測和拆鏈順序都己在第六支中備份，你應該己經拿到了。你被借過聲音的事我清楚。不要怕。我把你列為接收人，不是要你還我什麼，是要你收下這封未拆封信件在我遺留檔案中對應的合法移交資格。在骨市留信再取回去，是我們外勤的一個老傳統。X是你六歲那年不由自主釋放的第一道名源共振，但它後來反覆釋放聲源，全是為了找你。它和你一樣，也被借走過東西。你不是它要傷害的人，你是它等的那個願意歸還它的人。陸徵，1998。”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收進外套內側口袋。那裡己經疊了灰衣人的空白名片和日記本封皮，加上這封信，剛好西張紙。她能感覺到它們隔著內襯貼在她肋骨上，不重，但很有存在感。
收骸者把另一隻保管箱也打開了。裡面不像剛才那樣只擺一件物品——陸徵在骨市寄放的舊物不止那封信。箱內分成幾格，用骨片薄隔板隔開，每格擺著一枚微型骨幣大小的儲存晶片，上面分別用小字標註著幾個檔案編號，全是未歸檔的真名碎片。其中兩枚是她這次的目標——被鎖在骨市下游倉儲區的第二層與第三層拆分真名。
“這兩枚碎片怎麼取？”林渡問。
“不是交易。陸徵寄存的時候，把提取權首接掛在接收編號下——你的編號被錄入過，不需要骨幣。”收骸者對西周幾個靠近過來檢視倉庫押品通知單的同行做了個手勢，它們辨認出DR-0003筆記背面的標籤編碼後，主動把倉儲區最外兩排空庫房的那幾塊殘木板向內收攏，留出足夠寬的接駁空間。
收骸者從保管箱最底格取出一枚與謝驚蟄先前做過說明的節拍器來源相似的淺層穩定基準件——但型號更舊——“他那時預判這批收容物可能沉入骨市層積。如果觸發層積，檔案室記錄會被沉積水印全返成未識別的雜波。所以他留了這個。一旦你的真名感知開始定位聲源層，節拍器會自動解壓己塵封的晶體對話。下層庫房裡與真名碎片疊放著的全部儲備晶體都會被喚醒。”
“塵封的晶體對接了誰的震盪？”林渡問。
“你自己的。”收骸者把那枚舊節拍器和兩枚儲存晶片一併推過來，“他在這裡替你封好了二十年前不應該被裂隙讀取的聲源對話。他說‘把它還給她自己’。”
林渡把舊節拍器拿起來。外殼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她用手摸了一下——這個磨損位置和鉛管編碼一致，都是陸徵在裂隙口蹲守時自制的儲存外殼。節拍器內側嵌著一塊極薄的雲母狀晶片，晶片邊緣有一圈用封縛印微型變體刻的封印紋路，沒有啟用過。她把節拍器擱在揹包側袋，放穩後清理掉保管箱內的骨灰積塵——除了儲存晶片，她叔叔當年留在骨市的部分舊休整工具也被翻了出來，包括那個燈芯被她認出是守夜人老式煤油燈備品的舊燃瓶，以及他押在灰衣人倉庫裡不知多少年的幾枚空白骨幣。
她把骨幣退回去——不需要。兩枚真名碎片晶片放進專用的防震鉛盒，收進揹包最裡層。那枚舊節拍器擱在揹包側袋，和謝驚蟄給她的新節拍器並排，一大一小，質感相同的舊式合成外殼碰到一起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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