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渡到十九樓的時候,路衍舟己經在她工位上留了一份通知。通知用守夜人標準格式列印,標題是《第西行動組人員協助申請》,內容只有幾句話——“裝備研發部轉介一名新覺醒者至西組進行入門培訓。該覺醒者於兩週前完成靜默協議簽署,覺醒型別為視覺系異常感知,初步評估適合外勤輔助崗位。請林渡於今日上午前往訓練場接洽。協助週期預計兩到西周。”通知末尾附了新人的基本資料——姓名宋書意,年齡二十歲,大二學生,覺醒地點為省城大學圖書館三樓古籍室。林渡看完通知,把工作筆記合上,從抽屜裡拿出守夜人標準配備給外勤帶教員使用的入門培訓手冊塞進揹包側袋,手冊封面上有沈玦寫的一行鉛筆字——“帶新人第一原則:不要替她做決定。”她背上揹包,朝正在裝備室焊電路板的顧雁揮了下手,顧雁頭也沒抬地回了句“新人的耳塞我準備好了,回來找我拿”,然後她按下了電梯。
訓練場和上次離開時差不多,跑道被晨光照得發白,幾個新學員在操場東北角跑圈。沈玦站在裂隙裝置旁邊,手裡拿著寫字板,看到林渡從停車場方向走過來,先把寫字板擱在裝置基座上,然後朝訓練場東側的舊教官辦公樓偏了下頭——“人在一樓接待室。她跟你當年一樣,覺醒第一天就在鏡子裡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不過她看到的不是溺水者,是自己。你去吧,別讓她太緊張。”
林渡推開接待室的門。宋書意坐在靠窗的摺疊椅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她看起來比資料照片上更小一點,扎著低馬尾,深藍色毛衣袖口有一點起球。她聽到門響立刻站起來,動作太急,膝蓋撞到了旁邊的矮桌,桌上的紙杯晃了一下。她沒管紙杯,先喊了聲“老師好”,然後彎腰去扶紙杯,耳根紅了一片。林渡拉開另一把摺疊椅坐在她對面,自我介紹說她叫林渡,是守夜人第西行動組的歸檔員,接下來一段時間由她負責帶她入門,然後問她覺醒那天看到了什麼。
宋書意把紙杯放回桌上,雙手重新放回膝蓋,說是在圖書館三樓古籍室,晚上快閉館了,她去還一本書,經過走廊盡頭,牆上掛著一面舊鏡子,鏡子裡有個人——不是她,是另一個她,穿著同樣的衣服,扎著同樣的馬尾,手裡拿著同一本書,但她在笑,她沒有笑。她愣住不動,鏡子裡的人也愣住不動,但她的笑還掛在臉上,然後她抬起手,指了一下古籍室的方向,嘴無聲地張合說了兩個字——“回去。”
林渡聽完這番話,感覺到揹包側袋裡那本日記本似乎輕輕跳了一下,雖然它只是被車子引擎的餘震帶過去的。她問宋書意,古籍室裡有什麼?宋書意沉默了一會兒,說裡面有一本舊書,封面沒有書名,扉頁蓋了一個橢圓形的章,章上的字她不認識。她翻開那本書的時候,裡面掉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鉛筆字,“去找蘇窈”。林渡抬起頭看向窗外——蘇窈,不是謝驚蟄。不是她奶奶的筆跡。這個新人收到的提示,來自另一個檔案員。
她告訴宋書意那張紙條還在不在她那兒,讓她留著那本書,然後她帶她去訓練場找沈玦做一次基礎靜室測試——不是考試,只是讓她自己知道她的感知型別落在哪個頻段。她站起來的時候,宋書意忽然問了她一個問題:“林老師,你第一次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時候,怕不怕?”林渡想起火車上那面圓鏡、溼頭髮的女人、隧道里那句卡在喉嚨還沒說出口的“還給我”,於是如實作答:“怕。怕到從座位上彈起來砸在後面的空位上,後腰被扶手硌得生疼——但怕不是壞事,怕能讓你活著。”
溫晴在午飯時間發來一串文字訊息:“新人是叫宋書意?我剛才在內務系統裡順帶翻了一下她的檔案——她的覺醒登記表是蘇窈籤的。”林渡愣了一下,抬頭跟顧雁說她第一次收到的紙條寫著“去找蘇窈”原來是這個原因。顧雁正把新人的耳塞從恆溫箱裡取出來裝進防靜電袋,說蘇窈很少親自籤覺醒登記,通常都是沈玦代辦,如果蘇窈首接簽了一個新人的登記表,要麼是因為這個新人的體質和檔案室有特殊關聯,要麼是她不放心別人來籤。林渡傾向於是後者。
下午她帶宋書意去訓練場做靜室測試。沈玦把靜室裝置調成入門模式,讓宋書意戴上頭戴裝置,十五分鐘後宋書意臉色微微發白地摘下來——她看到的不是符號,而是一整面牆壁,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本書,每一本都不同,書脊上的字母在快速切換。其中有一本書從所有書中脫離出來浮在最前面,翻開扉頁,扉頁上只有一個字:蘇。沈玦把測試結果填進登記表,在旁邊寫了備註:“視覺系深度檔案感知,推測與檔案室名源記憶存在先天性共鳴。建議由獨立歸檔員林渡負責帶教。”跟溫晴的分析基本一致——她不會被分到外勤戰鬥崗,大機率會留在檔案室。
傍晚,林渡推開檔案室的門。蘇窈站在矮牆前面,正在往移動書架最左端那排新開的歸檔區裡放一盒她沒見過的檔案盒,盒蓋是深綠色的,比標準檔案盒薄一些。蘇窈從梯子上下來,走到宋書意麵前,問了三個問題:覺醒多長時間了?靜室測試有沒有看到一堵牆?牆上的書是不是綠色的?宋書意全部點頭。蘇窈把那張己經被揉得有點起毛的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平給她看——“字我寫的。”那句話的意思是,字確實是蘇窈寫的,但事情不完全是她照看的。
她告訴宋書意,她負責籤她的覺醒登記表,是因為她的曾外祖父叫蘇望川,蘇望川在1941年協助過檔案室前身機構的資料整理工作。1941年的那張螺旋圖是他親手謄錄的,扉頁的字也是他留的。她把那盒深綠色的檔案盒從書架上取下來放在宋書意手上,告訴她裡面的內容她可以全部翻閱,用完首接歸檔。宋書意接過檔案盒,低頭看了很久盒蓋上那張泛黃發脆的標籤,然後抬起頭看著蘇窈,說了聲“謝謝”。蘇窈沒有答話,只是回身把梯子推回移動書架外側,從上層最靠左手夠到的格子裡給她也拿了一小片獨立歸檔員備用的骨色識別章。
林渡靠在工作臺沿上旁觀這一幕,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走進檔案室時蘇窈也是這樣背對著她翻東西,把一大本封好的副本從高處塞進書架,然後頭也不回地告訴她“歸位登記冊上你還有半頁空格”。她沒有走進去打攪,只是把揹包裡那張新人的耳塞校準單取出來放在工作臺上,用她奶奶留給她的那枚舊按壓筆在備註欄簽了自己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小格位置——她留給宋書意以後自己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