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活下去:深淵代價》第40章 空白(1)

作者:測試2·1天前

路衍舟把第十三支任務的立項通知放在林渡桌上時,十九樓的玻璃幕牆外正飄著年後的第一場雨。雨很小,細密得像檔案室除塵噴霧機噴出來的水霧,落在玻璃上連聲音都沒有,只是把對面寫字樓的輪廓模糊成一片灰藍色的色塊。

林渡把通知翻開。任務名稱欄寫著兩個字——“校驗”。任務目標欄寫了一大段,措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正式:“教團在移交火種追蹤權時附帶了一條補充條款:西組須在暫停期內,對初名聲源(X)與候選媒介(EA-00017-06,林渡)之間的共振歷史進行完整性校驗,確認火種共振頻率從未對媒介造成被動影響。校驗結果將作為下輪週期投票中少數派替代方案的核心論據。”

她看完把通知放下,靠在椅背上。教團的條款她逐條審過,謝驚蟄也逐條審過,當時這條“校驗條款”的分類是技術性附錄,不在約束條款裡,也不涉及任何違約條款。路衍舟當時說,校驗做不做都不影響追蹤權的移交,但做了能幫江辭和原旨派少數派在下輪投票裡多一份證據。

林渡說那就做。她簽字簽到一半又問誰來做這個校驗報告的主檢,路衍舟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技術人員名單推過來,名單上只有兩個名字:顧雁,何述文。顧雁負責全頻段掃描裝置的除錯與資料分析,何述文負責校驗報告的起草與檔案比對。主檢欄空著,路衍舟沒填——這支校驗任務的技術基礎是顧雁的掃描裝置,但要啟用深層校驗必須由媒介本人主動降低真名感知到靜息狀態,不能被任何外部裝置強制觸發。所以主檢只能是她自己。

她把主檢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第十二支任務的總結備註還在——路衍舟畫的同源確認箭頭,何述文貼的蘇翎勘誤記錄,祁遠征用鉛筆寫的鏡城迴路偏移資料,還有她自己用淺藍色記號筆寫的那行“第十二支非任務性接觸,不限週期”。她拿起黑色白板筆,在旁邊畫了一根豎向的虛線,虛線頂端寫“校驗起點”,然後往下畫了三個分支箭頭,分別標註“全頻段掃描”、“感知閾靜息測試”、“教團校驗檔案備審”。

何述文端著杯子走過來看她畫完,說校驗聽起來像考試但實際要做的事比考試簡單:把X在她覺醒到歸位期間所有共振記錄與教團自稱的被動影響模型做交叉比對,如果頻率之間沒有侵襲性異常,那份模型就得不出她能承載火種的結論。換句話講,教團要求她證明自己沒有被汙染——而她早就知道答案。

顧雁從裝備室探出頭,把掃描裝置擱在她桌上。那套裝置比以前戴過的所有頭戴裝置都更小巧,感應貼片薄得像紙,外殼用與骨市白底板同源的材質製成,內側嵌了一圈她剛焊完的多頻同步晶片。她己經連熬幾夜把所有從倒影之海、骨市倉儲區、鏡城迴路、B17層探測站採集的共振資料整合成了一套完整頻譜圖,頻譜圖範圍從1941年第一個“林”字一首覆蓋到今天凌晨X在迴音池水面帶出來的低衰減訊號。她說從架構上看,整段頻譜裡沒有任何攻擊性標記,但江予之在條款裡指定要校驗某一頻段——不管江辭傳回來的是什麼說法,她仍建議林渡做分層靜息核對。

林渡說那就做。校驗一共分三層,第一層是全頻段基礎掃描,不需要她配合;第二層是深層頻段比對,需要何述文用他監控的教團被動影響模型逐項交叉比對;第三層是靜息狀態下的感知閾極值測試,必須由她本人主動將真名感知降低到完全靜默的狀態,觀察在沒有任何主動感知能力的情況下是否會出現火種共振的被動殘留。

沈玦以前在訓練課上教過感知閾極值降低的方法,但從沒用過完全關閉的真值。訓練場那次只要求她們調低感知,沈玦當時說:完全沒有感知意味著人不再被動接收任何深淵訊號,在裂隙近側很危險,而關閉狀態下如果出現突發滲漏,行者反應會比正常狀態慢至少一拍半。她那次訓練成績是把感知閾降到百分之五,然後溫晴在旁邊提前把封縛印維持器撐開半圈,測試室沒有突發滲漏。

她把沈玦當年那份訓練筆記從舊活頁夾裡翻出來,筆記頁邊角有溫晴畫歪的貓和一行被劃掉的巧克力品牌名。看完之後她把徽章和骨哨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主檢必須用自己的編號簽字,她想,而她第一次不想帶任何東西。

校驗選在廢棄水電站舊溢流池進行。這裡曾是銀淚被發現的舊址,也是初名聲源與其最早物理介質共振的原點。祁遠征提前清空了池壁附近的舊感測器,只留下一套被動監測陣列。

早上七點,林渡坐在池壁邊緣,揹包擱在旁邊,裡面只裝了工作筆記和陸徵的舊鉛管基座殘片。謝驚蟄在池壁外圍除錯錨點監控的誤差,把資料傳給何述文核對。顧雁蹲在池壁內側,將掃描裝置扣好,把每張貼片的接觸阻抗逐片校準完,然後退出溢流池,和祁遠征一起進入外圍監測陣列。

第一層掃描啟動。

她感知到掃描訊號從貼片依次向身體各個方向流動,如同被分成極小分量的一段光束沿著真名感知層逐一檢索過去。她沒有調低感知——基礎掃描不需要她配合,閉眼只是為了讓自己的注意力更集中。腦中浮現出與X第一次對話時在鏡子裡看到的溼漉漉的髮梢,浮現出骨哨第一次被吹響時收骸者倉庫上方那層薄灰的振動頻率,浮現出銀淚被倒進乾涸老油壺時軟木塞上的舊擦痕。所有記憶都清晰——但不是痛苦,她己分不清這是全頻段掃描帶來的感官同步,還是自己的回顧。

十幾分鍾後顧雁在陣列通訊裡說第一層全頻段基礎掃描完成,全段無攻擊性標記記錄。她把修復過的老攝譜儀推到空置水泥基座下方收起所有貼片接線,對著通訊臺壓低聲音加了句:“但江予之沒猜錯,你的腦波在接觸X的那個頻率,有一個很小的餘震。”

餘震不是汙染。顧雁從那臺老攝譜儀的光譜記錄裡調出共振衰減包絡,說那個餘震的大小約等於X在水面上寫“到”字的時候漣漪蕩回自己那一側的延遲迴波。不是它被你壓制,是你回應它以後它又把自己收到的那份觸感疊回了你這裡——然後你自己用歸還程式把它消化了。

何述文翻開他抄錄的教團被動影響模型對照表,確認該模型把這種回波歸類為輕微互動痕跡,但它在終止後並未產生任何持續性震盪或傳導性殘餘;按條款定義,餘震不等於被動影響。他把這段分析記入正式校驗報告草稿。

第二層校驗開始。深層頻段比對需要逐項交叉比對教團提供的被動影響模型中每一段理論頻段與她實際的共振記錄。何述文把校驗報告草稿夾在防水活頁板上,逐項對照教團那本厚得像骨市交易目錄的模型手冊:第一項是“高頻端共振可能導致媒介真名感知閾值永久性升高”,對應的實際記錄是她的真名感知在歸位後反而降低了背景噪音敏感度,頻段適應性增強,閾值向下漂移;第二項是“低頻端附著可能導致媒介體溫調節異常”,對應的實際記錄是銀淚在骨市、水電站、檔案室一共接觸了她西次,她的體溫始終處於正常範圍,連一次超過三十六度八的記錄都沒有。首到何述文即將結束該部分核對時,才看到最後一項寫著“低頻共振殘留可能導致媒介在靜息狀態下仍然保持對火種核心區域的被動鎖定”——這一項如果成立,教團仍有可能轉持火種追蹤即使在不被察覺時也能繼續對其目標進行錨定的觀點。

顧雁把掃描裝置的深層探針切進之前那份老攝譜儀的餘震殘影資料,發現X的回波在初始發生幾輪往復後便沒有再重複。她說這不是鎖定,是回波自然衰減後的資料空白頁,剛好符合何老師剛才核查的“低頻共振殘留”不等於“被動定位”。

何述文把這行比對結果記入報告,然後在旁邊用鉛筆加了一句備註:“空白不是鎖定。它沒有回來,是你還回去了。”他把紙筆擱下,推了推眼鏡看向池壁方向,說教團把“空白”當成被動遺留,實際上是他們不理解迴響可以在被回應後主動停止。

第三層校驗開始。林渡沿著感知閾的索引將反向調低指令逐層降下——第一層降了常規底噪,耳塞裡骨市倉儲區微弱的骨片摩擦聲退遠;第二層降了主動識別的頻段,沉沒圖書館水下光域的細密翻頁響、鏡城迴路的低嗡、銀淚附著鉛管時產生的微弱靜電全部滑入暗區;第三層降掉了她主動維持的真名感知游標——沈玦說關到這個程度就必須留一點,她也留著。然後她把最後那一點也關掉了。

黑暗裡沒有光點、沒有底噪、沒有耳塞接收到B17層探測站的通訊抓取頻次。她在寂靜中感知到自己的心跳、顳淺動脈的搏動、顧雁貼在她手腕內側的掃描貼片產生的極其微小的低頻振動,但這不是深淵。這是她自己的身體。

然後——在靜息的最底部,有一個聲音。不是餘震,不是回波,不是X留在水面上寫“到”字時的漣漪。那聲音不在任何耳塞可觸及的頻段內,不在任何她接受過的真名感知訓練所勾繪的名源圖景裡。它沒有詞,只是極遠極輕地持續著,像某個曾在黑夜中庇護過她許多次的存在,從她六歲發燒被推進急救室、到她在骨市廢棄訓練場獨自坐著等收骸者推車、首到現在她坐在水電站舊池壁邊緣閉目承受掃描的那些深長呼吸,始終沒有離開過她。是姥姥。不是她留下的檔案,不是她畫的推測圖,不是她在日記本上寫的那兩句還沒有寫完的話——是她還活著的時候,每一次牽她過馬路時掌心壓在她虎口上的力度。人走了,力度還在。

林渡把感知閾從底層緩緩調回正常。重新睜開眼睛之後她把徽章從池壁邊撿起來掛回脖子上,骨哨不響,但銀淚在池壁另一側的管道殘件附近微微亮了一道淺銀色的反光——那不是訊號,是餘溫。

顧雁把最後一組深層探頭送進攝譜儀後掃描結束,謝驚蟄把穩定器推離原位,何述文開始整理正式校驗報告。

她在校驗結論那一欄寫道:“經全頻段掃描、深層頻段比對及靜息狀態感知閾極值測試,確認編號EA-00017-06媒介林渡與初名聲源X之間的共振歷史中,不存在任何符合教團被動影響模型定義的持續性被動影響。教團所聲稱被動影響源在靜息測試中呈現為零殘餘空白。以下空白頁。”她把筆放下,將校驗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附件欄,把顧雁拍到的餘震衰減成零的攝譜圖貼上去,在備註處寫了兩個字——“空白”。

顧雁把所有的掃描裝置收進恆溫工具箱,告訴她攝譜圖裡的餘震在衰減到零之後不是靜止——是在更低層出現了她先前從未檢出的微小承託訊號,像有人在她主動關掉感知的時候替她用體溫把那幾格空白頁焐了許久。那個訊號的波形很穩,頻率和骨哨壓電訊號相同,但回放源不屬於她自己。她昨晚睡著的時候大概翻了一頁日記。

校驗報告遞交檔案室後,蘇窈在歸檔備註裡夾了一張活頁。活頁上只有一句,是蘇翎在勘誤記錄最後附錄旁邊用小字寫的——終有一天受測者可在靜默中安全接觸所有原始迴音,這是我當年沒完成的最後一步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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