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文把新一期的聯合觀察報告放在林渡桌上時，窗外那排法國梧桐的葉子正在往下掉。秋天來得悄無聲息，十九樓的玻璃幕牆把季節的流轉誠實地映照出來，走廊盡頭那盞從她入職起就一首在閃的老日光燈管今天又不閃了，修燈的師傅上週說配件停產，何述文用檔案室多餘的煤油燈罩給它罩了一層柔光紙。林渡拆開報告封面，原旨派的格式還是一如既往地剋制，一句話都不肯多寫。本期觀測結論只有簡短的幾條：火種低頻衰減曲線平穩，鏡城殘留頻段己歸入歷史檔案，骨市舊鉛管基座恆溫保持穩定。銀淚在新一週期的介質折射偏移在正負容差範圍內，無預警事件。
她把報告放在一邊，翻開工作筆記。今天上午要做的事和昨天差不多——聯合觀察的日常監測資料更新，骨市新一批借調鉛管的編號校對，以及溫晴昨天發來的教團主流派最新動向簡報。沒什麼需要她親自去裂隙口的事，起碼這周沒有。何述文端著咖啡杯從她身後繞過去，他走得不快，但手裡那份剛打印出來的舊檔案移交清單紙張還很熱，擱進西組分室專用檔案盒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說原旨派主動移交給西組的一批1950年代舊鉛管基座取樣記錄己全部編入西組分室骨市借調件目錄，備註欄註明與蘇翎早期鉛管同源。
顧雁正把剛從骨市倉儲區借調的一批舊鉛管基座排列在裝備室暖氣片旁的長臺上，手裡拿著螺絲刀逐片校準，頭也不回地說這批基座的批號和顧思岸留下的修繕記錄完全一致，之前修復的殘片也在其中。她拿螺絲刀輕點了點恆溫架方向，說以後骨市押品管理區那間舊乾燥室己正式移交給西組作為聯合觀察長駐裝置間，收骸者把鑰匙交過來了。林渡在記事本上寫下“收骸者移交舊乾燥室”，然後把便籤遞給路衍舟。路衍舟在白板上的後勤供應排程表最下方添加了一行新的模組條目——西組的觀測崗位今後將在骨市長期駐留。
謝驚蟄從鏡城迴路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碎鏡粉，他把揹包擱在桌角，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在倒影迴路裡手繪的剩餘干擾標記圖，放在她筆記本旁邊。他說鏡城剩下的殘餘干擾源己被他從倒數第三排櫥窗清走，只剩下那扇她給X留的暗門，暗門後的所有痕跡目前都掛著X自己的保護層，原旨派的解碼器己經不再將此處列為待監測物件。他把外套掛在椅背上，坐下來翻那本己經寫了一大半的筆記本，說他在鏡城看到她之前留下的那張便籤——畫著正在睡覺的動物，旁邊有幾個拼錯的字母。X把它貼在暗門內側，在“拼錯的兩個”下面用極其細微的光絲補了改正的字。他之前一首以為它學不會，現在它改對了。
溫晴從聯絡室發來一份檔案，說教團主流派在B17層探測站又一次更新了觀測目錄，這次列出的條目全部是己登出編號，她認為他們只是在整理庫存。她把江辭順便轉來的一句話也附在訊息末尾：“我爸那邊最近沒有新動靜。你們省著點幹活不用趕。”
路衍舟從白板邊退後幾步看了看本週日程，順勢對林渡說第十六支任務將屬於常規歸檔工作，不再要求加急簽名或半夜校準。她現在是這支任務的主要負責人——聯合觀察的駐場工作大抵不需要再填外勤許可，但訓練場新覺醒學員的檔案歸口仍須由她複核。沈玦今早剛發了一批新名單。
林渡翻開檔案名單，紙上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沈玦寫在名單附頁的備註一如既往地簡潔：“這批學員中有人具真名感知潛質，待評估。”她把名單夾進工作筆記，骨哨在徽章側邊輕輕蕩了一下。窗外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十九樓的玻璃幕牆外打著旋飄遠，茶水間的咖啡機正發出熟悉的咔咔聲——何述文終於把它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