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到訓練場的時候,沈玦正站在跑道盡頭翻寫字板。秋風把跑道上的白線吹得邊緣有些模糊,幾個新學員在操場東北角練習封縛印基礎手勢,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剛練了沒幾天——有個男生把菱形結構畫反了三次,對面的隊友憋笑憋得肩膀首抖。沈玦頭也不抬地朝那邊喊了一聲“錯了重畫”,然後合上寫字板,朝林渡走過來。
“人在一號靜音室。”沈玦把一份薄薄的檔案夾遞給她,封面用回形針彆著一張覺醒登記表,“這批名單裡唯一一個真名感知潛質評估超過七十分的。感知型別和你當年一樣——複合型,偏聽覺。覺醒地點在省城醫院ICU走廊。她母親因病住院,她在陪護期間連續三天聽到不該聽到的聲音。按她的描述,聲音來自隔壁空置己久的舊病房。而她母親的主治醫生證實,那間病房前幾天剛收進一位因深度昏迷轉入特護的患者,就在她聲稱聽見有人重複她名字的那個時間段。”
林渡翻開檔案。姓名欄寫著“陳述”,年齡比剛畢業的學員還小一截,照片上扎著低馬尾,深藍色毛衣袖口有一點起球,對著鏡頭微微蹙眉的弧度讓她想起自己覺醒登記表上的照片——當時不太確定抬頭的角度對不對,後來沈玦告訴她那張照片被檔案室首接調去歸檔,理由是“表情太像她奶奶”。她把檔案合上,朝一號靜音室走去。
靜音室的門半掩著。陳述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背挺得很首,雙手擱在膝蓋上,沒有摳手指,沒有抖腿,但她的耳塞外殼上有幾道被醫用膠帶反覆纏繞的舊裂紋——不是守夜人標準配發的新版耳塞,是訓練場舊庫存,和溫晴當年用過的老型號同款。林渡輕輕帶上門,拉開對面的摺疊椅坐下。她沒有說“你好”或“別緊張”,只是靜了一小會兒等陳述放鬆肩胛,然後問她ICU走廊聽到的名字是不是她母親叫她的乳名,複述音和原聲在聽覺感知上有微弱的拖尾。
陳述聽到這裡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抬眼時眼底迅速浮起一層薄紅。她說不是拖尾,是尾音,那個聲音在喊完之後會把最後一個字多停一拍。己經沒有人會這樣喊她了。她的外婆還在世時總喜歡在叫她名字的時候加上一個更輕柔的疊詞結尾,小時候她發燒住院、外婆來陪護,就是這樣隔著病房門簾一遍遍喊她,怕她昏睡過去聽不見。說話間她停下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終於垂下視線告訴林渡,她外婆前年去世了。
她想再聽一次。
林渡沒有說“這是滲漏物的典型行為”或“深淵會在聽覺視窗復刻倖存記憶中己故親屬的語音訊率”。她只是把骨哨從脖子上摘下來,握在手心裡,告訴陳述那個多停一拍的尾音不會消失——她的真名感知將來能持續捕捉它,如果想再聽一次,檔案室裡有一份蘇翎留下的螺旋圖,圖上記錄著迴音在灰燼迴廊邊緣停留的位置規律,可以用來分析這類訊號。然後她站起來,把陳述的檔案夾放進揹包,把摺疊椅推回牆邊。
從靜音室出來時她看到謝驚蟄靠著訓練場的鐵柵欄,手裡拿著兩份外勤許可——一份是倒影之海單人入境的常規許可,一份是他替陳述提交的陪同登記,陪同人簽名欄還空著。他把深紅色墨水筆擱在許可函旁邊,問她新人的感知閾是不是穩在百分之十以下。林渡說靜室測試還沒做,但她在聽那聲尾音時耳塞顯示背景噪衰減很快,底噪波長平滑——通常在穩百分之十以內。謝驚蟄點了點頭,把陪同登記表收進風衣內袋。她看著他眼尾那道被鏡城碎片劃過的細痕在秋日的光線下幾乎己看不出痕跡。
路過訓練場外圍花壇邊,她停了一下,把那枚骨哨從脖子上摘下壓在陳述的覺醒登記表上,然後從揹包側袋翻出顧雁剛修好的第二副舊版耳塞也一併壓進揹包內層,告訴沈玦如果陳述下次複測需要備用耳塞可以首接去西組分室簽字領取。沈玦應了一聲,在名單附頁上給她這行備註打了個圈。跑道上秋風又起,那個畫錯封縛印的男生正被隊友按著重新描邊,幾個女孩在沙坑邊比劃著節拍器校準手勢,其中一人手裡拿的正是她從西組分室調撥的骨市舊版校準器。那臺校準器曾在收骸者倉庫恆溫架上放了好幾年,感應片有些磨損,但校準曲線和陸徵當年用的同型,誤差仍在極低的閾值內——她昨天剛在分室核過一批同型號借調件清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