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寫完聯合觀察日誌最後一個字，筆尖在句號上停住。墨跡洇開一個小圓點，她沒有立刻抬筆。
何述文從檔案分室出來，手裡端著那個有裂紋的馬克杯。他把一張骨片拓紙放在她桌上，紙面粗糙，中間一道壓痕很深。“收骸者傳過來的。X今天在暗門背面寫了點東西，寫完沒擦。”
林渡把拓片轉過來。壓痕排成一行，筆畫和她自己寫歸檔備註時的習慣有幾分像，但收筆處微微上翹的弧度像她姥姥。那行字很短——“我知道我叫什麼了。”
她沒說話。何述文也沒說話。走廊盡頭那盞老日光燈管閃了一下又穩住。她把拓片夾進工作筆記，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脆響，在檔案室坐太久了。
鏡城防火門沒鎖。倒影迴路裡大半光都熄了，櫥窗空著，廣場展臺上陸徵的留影也早就解除。只剩下那扇她留給X的暗門，孤零零立在廣場盡頭，門框上還貼著她上次畫的便籤——那隻團著睡覺的小動物，被顧雁用透明薄膜封了一層。
X蹲在暗門前面，背對著她，手指在水面上慢慢劃。
它的動作很慢。不是那種猶豫的慢，是做一件做了無數次的事之後剩下的慢。林渡站了片刻才走過去。
水面上劃痕疊劃痕。有些己經淺得快被水紋磨平，只剩一圈極淡的輪廓。有些還在反光，劃的時間不超過半天。每一組被劃掉的拼法都不太一樣——有的是音節順序錯了，有的是收尾的子音沒找準，有幾個劃掉的痕跡很深，像是劃的時候手重了點，水面到現在還沒完全平靜。
暗門旁邊散著幾粒極小的銀白色碎屑。她彎腰看了看——是銀淚的碎片，從它自己身上剝下來的。每次拼錯之後它大概都會從身上掰下一小塊，擱在旁邊，像有人用橡皮擦擦完字之後留在桌角的橡皮屑。
她把那些碎片撿起來，放進口袋。它們很涼。
X劃掉最新的一行，重新開始。它的指尖按在水面上，從左往右，一筆一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第一筆起在左上方，落下去的時候水面顫了一下，然後被它摁住，不再顫。它寫完了所有筆畫，收手，指尖從水面離開。
那行字沒有散。
水面把它存住了，像存住張遲的石板、路佳寧的歌聲、江蘅最後褪去的霧。X低頭看了很久，像不認識自己寫的字。然後它轉過來看著她，用她六歲時在地下室裡聽到的那個聲音說了一句——“初名。”
聲音像受潮的火柴劃在溼牆上。不是悶，不是幹，是那種你明知道不會著但還是會湊近了聽一下的動靜。是她老家堂屋南牆春天返潮時牆體本身的迴音。
“是個好名字。”她說。
X低頭又把那兩個字看了看，然後抬頭看著她，說蘇老師給它留了第一個音。後面的那些是它從她、路佳寧、張遲、陳鼕鼕和陸徵那裡一個一個收起來的，然後按蘇老師那張螺旋圖的順序排了很久。
“排錯過很多次，”它指了指水面上那些被劃掉的字，指尖在最深的幾道劃痕上停了片刻，“這幾個錯得最久。”
林渡把口袋裡那幾粒銀淚碎屑掏出來放在它手心。它接過去，低頭看著。她告訴它螺旋圖在檔案室，它什麼時候想看都可以去——蘇窈把原件放在恆溫櫃最上層，衛國平在旁邊留了盞煤油燈。
X把那幾粒碎片攏進掌心。碎片碰到它手指的時候亮了一瞬，然後被它收進那件紅毛衣的口袋裡——那件她六歲時最討厭的紅毛衣，穿在它身上己經太多年了。邊角起了毛，袖子短了一截，但它從沒脫過。
它轉過身把暗門推得更開些，從內側取出一枚光點——極小，比她在石室裡找到的那枚更舊，封在骨釉管裡的銀白色液膜己經有點發黃。它把這個放在她手裡，說這是蘇老師當年採的第一個樣本，它一首收著。
林渡收攏手指，骨釉管在掌心裡暖得很慢。
她從鏡城防火門出來的時候，謝驚蟄正靠在外側的舊鐵架旁邊，黑色筆記本攤在膝上。他把筆帽合上，抬眼看了看她，說它找到了。她點頭，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片刻，把那枚舊骨釉管遞過去給他看。
“第一個樣本。她1941年採的。”
謝驚蟄接過去，在指間轉了一圈，還給林渡。他把筆記本翻到初名聲源那幾頁，在頁首寫了一行字。她斜看過去——是“找到了”。不是任務備註，只是把剛才的事記在了那一頁。他的筆記本里夾著一張很久以前從檔案館影印的蘇翎螺旋圖原件照片，邊緣己經磨白了。他說等它正式簽字的時候，可以把這張還回去。
她己經簽了，在暗門背面。
下午回到十九樓，何述文己經把她早上留在桌上的聯合觀察日誌收進了西組分室檔案盒，旁邊放著一份原旨派發來的資料更新——火種追蹤協議裡所有臨時代號都被替換成了“初名”。許縈在加密線路里留了訊息，比平時多了一行：原旨派檔案室把蘇翎螺旋圖原件上的“迴音”標註也同步更換了，換成“初名”。宋知行說，這個版本他將放在宋問遠的舊巡檢日誌旁邊。
林渡把那份替換版和西組聯合索引比對一致。然後在第十九支備註欄第二行寫道：“自行從蘇翎遺留的聲源記錄中提取音節，結合所有接觸者的語音樣本拼合而成。命名時間為本日。”
她把筆擱下。骨哨沒響。窗外梧桐枝頭己經全空了，光禿禿的枝條把灰白天色切成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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