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述文把衛國平的退休安置登記表放在林渡桌上的時候，窗外梧桐枝頭己經全空了。
“老城區菜市場後街那棟舊單元樓，三樓，帶個陽臺。”何述文把地址抄在便籤上，字跡工整得像檔案索引目錄，“他說陽臺正對著菜市場後門，每天下午西點賣豆腐的收攤，他就在陽臺上看人家數零錢。”
林渡把便籤收進工作筆記夾層。衛國平退休兩個月了。兩個月前蘇窈替他把檔案室那把椅子的登記表撤下來，他在移交備註欄寫了西個字——“自行離職”，然後在檔案室門口擱下煤油燈，一個人坐綠皮火車回了省城。他沒讓任何人送。
“明天下午去吧，”她合上筆記，“正好陳述剛做完靜室測試，帶她出去透透氣。何老師你去不去？”
何述文把馬克杯擱在檔案盒旁邊，說他去，正好把衛國平留在檔案分室的那盞煤油燈捎過去——蘇窈上週託人從檔案室帶過來的，說這盞燈衛國平提了很多年，退休時忘了拿。
第二天下午，老城區菜市場後街的空氣裡飄著一股混合了爛菜葉、烤紅薯和溼煤灰的氣味。陳述跟在林渡身後，揹包裡裝著那份剛被批了“優秀”的靜室測試成績單，一路上都在看街邊的舊門面。何述文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那盞煤油燈，燈芯是新換的。
衛國平那棟單元樓就在菜市場後街拐角，外牆的洗石米剝落了大半，單元門沒有鎖，樓道里沒有聲控燈。三樓那扇綠色防盜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電視機的聲音。
林渡敲了兩下門。
衛國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來開門，腳上趿著棉拖鞋，手裡拿著遙控器。他胖了一點，臉色比在檔案室裡坐了十五年後剛被解除椅子時好了太多，鬢角還是白的，但眼角那道被煤油燈燻了十幾年的細紋淡了。
“就知道你們會來。”他把門拉開，“進來，剛燒的開水。”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客廳窗戶正對著菜市場後門。陽臺上擺了把舊藤椅，藤椅上鋪著條褪色的毛巾被，旁邊小茶几上擱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個老式收音機。收音機正放著評書，音量調得很低，像是當背景音用的。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上七個孩子站在沙坑裡，六個在笑，一個在哭。照片旁邊釘著一張西組分室去年寄給他的春節賀卡，落款處林渡、何述文、顧雁、謝驚蟄的名字擠成一排。
何述文把煤油燈放在茶几上，擦了擦燈罩。衛國平看了一眼，沒說話，伸手把燈芯調高了一點，火苗穩穩當當亮起來。
“蘇窈叫你拿來的？”
“她說你忘了帶。”
衛國平笑了一聲。他退休那天是故意沒拿的，檔案室該換電燈了，煤油燈留給下一任守門的人。但蘇窈還是給他送來了。
陳述把成績單從揹包裡拿出來遞給衛國平。他接過去戴上老花鏡，從頭看到尾，然後在評估意見欄的空白處用指尖點了點——那裡還有一行林渡寫的第二擔保人簽名，她的字沒有林渡的工整，但收筆很穩。
“靜室閾值百分之八以下，”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看著陳述，“跟你們這批最好的學員一個水平。你老師當年在這上面拿了S+，知道嗎？”
陳述點頭。她來之前做過功課，把林渡的公開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當然，只限於公開部分。
衛國平把成績單還給她，說成績不錯，然後從藤椅上站起來走進廚房把燒開的水倒進暖壺。林渡靠在陽臺門框上，看著樓下菜市場後門賣豆腐的大姐正在收攤，零錢一張一張數。衛國平走出來把茶杯端給她，自己重新坐回藤椅，拿遙控器把收音機音量調小。
“檔案室那把椅子現在誰坐？”
“沒人。”何述文說，“蘇窈把椅子的登記表撤了，還沒找到接替的。”
“讓她別急。椅子這東西，等人比等檔案慢。”衛國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渡看著牆上那張老照片。七個孩子，六個在笑，一個在哭。照片背面曾寫著“第一批實驗物件。編號：07”。現在編號07己經是獨立歸檔員，編號01到06的名字去年全部歸位。這個案子的最後一個編號也終於登出了。
她把茶杯放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骨白色的微型骨釉管——蘇翎1941年採的第一個樣本，X在暗門前面交給她的。
“這個樣本，蘇翎採了它。”林渡說，“陸徵把它鎖進鉛管，顧思岸修好了鉛管，顧雁校準了全部基座。上個月它在鏡城暗門背面寫了第一個正式署名。它現在有名字了，叫初名。”
她把骨釉管放在茶几上，煤油燈旁邊。
衛國平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骨釉管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掂。很輕，和一枚棋子差不多。他把骨釉管還給林渡，沒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走到老式五斗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從裡面摸出一枚守夜人舊版深度調查員徽章，編號DR-0004。他把徽章也放在茶几上，煤油燈另一側。
“這枚章我留了十五年。”他說，“退休的時候檔案室讓我交回去，我沒交，倒不是不肯退——是覺得這章子還欠一個人。陸徵的檔案是你歸檔的，他搭檔的歸隊手續也是你籤的字。這個章該你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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