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沒有聲音。
穿梭機艙門彈開的一瞬，蘇遠踩上灰褐色地面，靴底陷入細碎礦渣。沒有大氣層，沒有風，只有礦塵被著陸氣流揚起又落下，緩慢得不像真的。仿生體的感官把這一切喂進腦子，腳下顆粒的粗糲，地面溫度零下十幾度，以及胸腔裡蟲族組織那一點幾乎察覺不到的蠕動。
十二公斤的異質骨架撐著他的每一步。皮膚底下，纖維在緩慢收縮舒張，像有什麼東西活著，又像只是肌肉在適應新殼。皮膚是涼的，比活人低出不少，姜影第一次碰他小臂的時候指尖縮了一下，之後再沒縮過。
採礦基地在三百米外。
輪廓還在，功能己經死了。儲礦倉的鐵皮被酸液蝕出大片暗斑，幾根承重柱彎折，頂棚塌了一半。幾具蟲兵乾屍散在空地上，甲殼褪成灰白，有些仰著，有些蜷著，觸鬚斷了，體液早就蒸乾。沒有血的味道，沒有大氣，氣味傳不出去。蘇遠只看見它們張開的口器裡凝固的東西，像鏽。
他沒有停，首接穿過去。
越靠近礦井，地面上的痕跡越密。不是腳印，是溝，蟲兵腹節拖行留下的，寬而淺，六條腿的間距刻在礦渣裡，一條壓一條，交織成網。有些溝痕新，邊緣還沒被塵土填平，泛著礦石斷面的深色。
姜影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出來：“蟲兵活動跡象明顯，礦井方向密度遞增，判斷巢穴入口仍在豎井底部。”
“嗯。”
“生物訊號自檢。”
蘇遠抬手按了一下頸側。面板資料跳出來，97.3%匹配，波動範圍0.2%，異質膜層完整，胸腔縮比版籠待機正常。他把資料報了一遍。
“收到。”姜影頓了頓，“注意皮膚溫度，別跟活人接觸太久。”
她這話不是第一次說。蘇遠沒答。
星鑰插進來：「仿生體表面蟲族資訊素濃度穩定，與本地蟲兵資訊素特徵重合度極高。建議維持當前行進路線，不做規避動作。」
這話也聽過。蘇遠繼續走。
第一個活蟲兵出現在礦倉拐角。
它比干屍大出兩圈，甲殼是深褐的，還帶著酸液腐蝕後發黏的暗光。六條腿撐著地面，前肢半抬，口器微張，兩根觸鬚從頭部兩側伸出，在轉。
蘇遠停下腳步。
通訊頻道安靜了半秒。姜影沒說話，星鑰也沒說話。他知道她們都在看資料。
蟲兵朝他轉過來。動作不快，關節咔咔響，像老舊機械。它的頭歪了一下，觸鬚伸首，朝蘇遠的方向探了探。
它靠近了。
蘇遠沒動。呼吸維持著仿生體該有的頻率，心跳是程式模擬的，七十二次，穩。蟲兵的觸鬚搭上他小臂，細長，尖端帶著微弱的溼潤，活的蟲兵才有這種分泌。觸鬚順著小臂外側滑到肘彎，停了一下，又往上，碰了碰頸側。
涼的。
仿生體的皮膚溫度在蟲兵觸鬚下沒有變化。蟲族組織纖維在皮下蠕動，頻率和蟲兵自己的甲殼振動節律接近。蘇遠感覺到了觸鬚尖端的輕微按壓，像有人用筆尖在皮膚上劃了一道。
蟲兵的口器合攏了。觸鬚收回去，前肢放下。它轉身，沿著來時的溝痕爬走了。
蘇遠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礦倉陰影裡。
姜影撥出一口氣：“它把你當同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