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有人看到了。
可林銳此刻根本顧不上追這個。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面前擺著塊單獨接加密線路的終端,螢幕上正放剛解凍出來的第一段錄影。
時間戳跳在2055年7月18日,方舟號墜毀第三天。
畫質還是糊得要命的144p,像蒙了層沾灰的塑膠布,可足夠看清畫面裡的東西——
一個人趴在傾斜的金屬走廊地板上,半天沒動。周圍紅燈一明一暗晃,尖細的警報聲隔著喇叭傳出來,弱得像蚊子哼。
就這麼僵了快三分鐘,畫面裡的人終於動了。
先是手指,在地板上無意識摳了兩下,接著是肩膀。胳膊肘,像沉在水裡快憋死的人拼著命往水面掙。他好不容易翻了個身,面罩糊得看不清臉,只有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快炸的風箱。
緊接著他面罩上的HUD跳出來一行字,畫質太糊看不清寫的啥,可那人剛才還亂掙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先是不動,過了幾秒,他撐著地板慢慢爬了起來。
滿走廊的殘骸,滿地沒動靜的同伴,他就一個人,在晃悠的紅燈裡站了起來。
林銳盯著螢幕,指節不知不覺抵緊了扶手,硬塑膠被他按得吱呀響。
畫面開始快進。
第五天,還是那個人,正抄著個撬棍狠鑿卡死的艙門,動作野得很,可每一下都砸在鎖釦位置,沒兩下艙門哐噹一聲鬆了。他鑽進去,再出來的時候懷裡抱了好幾個氧氣罐。
第七天,他坐在翻倒的儲物箱上縫自己胳膊上的傷口。針穿過去的時候畫面抖得厲害,可捏著縫合針的那隻手,穩得沒晃一下。
第十五天,地上攤了一堆管子。閥門。碎催化床,他蹲在中間拼一臺裝置,動作順得行雲流水,哪像檔案裡寫的“沒接受過任何航天訓練”的外行。
第三十天,他終於推開艙門走了出去,第一次踩上火星的地。螢幕裡鋪天蓋地的紅,天是蒼白色的,他站在無邊無際的荒漠中間,瘦得像根杆子,對著整個星球站著。
第六十天,艙外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排了一排太陽能板,深藍色的面板在太陽底下反光,旁邊還插了根銀色的路標。
第九十天,就是昨天。一座十二米高的信標塔豎起來了,銀灰色的三角架子直戳戳對著天,頂上天線圈子亮著微弱的紅光。
最後一幀播完,林銳伸手按了關機。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的聲音。
五十五歲的航天局局長,就這麼在椅子上坐著,坐了足足十分鐘,沒說一個字。
天問。方舟號是他拍板力推的專案.2053年立項,2054年建完,2055年發射,上去一百二十七個人,平均年齡才三十一歲。每一個人的檔案他都親手翻親手批,三個月前全員遇難的訊息傳回來那天,他就在這間辦公室坐了一整夜。桌上攤著一百二十七份檔案,他翻到最後一份,是那個叫楚戈的補錄成員,材料工程師,照片上的臉嫩得像剛畢業的學生。他當時還在想,這孩子爸媽要是知道訊息,得哭成什麼樣。
後來他在全員遇難的報告上籤了字,那支鋼筆沉得他幾乎握不住。
結果三個月過去,有人告訴他,那孩子沒死。
不光沒死,自己攢零件造了製氧機,修好了報廢的核電池,鋪了十二塊太陽能板,昨天還徒手架起來一座十二米高的信標塔。
一個人,在火星上,沒人搭把手,沒地面給一點支援,從墜毀那天硬生生撐到了第九十天,把自己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十分鐘後他才抬眼,眼眶有點紅,聲音卻穩得像澆了鐵。他抓過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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