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正好趕上出爐。”她用圍裙角擦了擦手，指了指桌上那盤金黃焦脆的蘋果卷，熱氣正嫋嫋升起，“這周黃油又要漲價了，我特意多放了些肉桂粉提味，趁熱吃才酥。”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窗外，聲音分貝低了些：“街上那些灰綠色的制服越來越多了，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剛才有個當兵的在巷口轉悠了半天，嚇得我都不敢大聲喘氣。快進來，把門帶上，別在外頭多待。”
伊莉莎顯然習慣了這種氛圍，她熟稔地接話，順手帶上了門，將街道上的寒意隔絕在外：“看來我們趕巧了，有一段時間沒吃到米勒夫人您的蘋果捲了。”
撲面而來的熱絡和食物的香氣燙得希施有些發懵，她擠出一個笑容，跟著道謝：“謝謝您，米勒夫人。不過……我有點頭暈，想先回房休息一會兒。”
“哦，可憐的孩子。”米勒太太那張圓潤的臉上立刻浮現出真切的同情，“這世道，誰心裡不堵得慌呢？快去躺著吧，好好休息，我給你留一塊最酥的。”
希施應了一聲，逃也似地往樓梯走。邁上兩級臺階時，她腳步一頓，有些遲疑地回頭：“抱歉，房間是……”
“左手邊第一間，親愛的。掛著向日葵畫框那扇門。那畫框是我男人戰前釘的，歪了點，但好認，總不會連自己的房間都忘了吧？”
“咔噠”一聲輕響鎖上門。希施背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
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木椅，牆角立著橢圓形的落地鏡。午後稀薄的光線從紗簾透進來，空氣裡有淡淡的樟腦丸味。
她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顯得有些憔悴。但那確實是她自己的臉，髮型沒變，只是換了一身行頭。
她不知道自己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更害怕。
桌面上攤著幾本書，有德語的，有英文的，她把書挪開，底下壓著幾封信。
收信人：蘇希。寄信地址：中國上海。
蘇希。
原來原主叫這個名字。希施，應該是她自己取的洋名，為了方便當地人稱呼？
巧合的過分。
信紙有點發黃，邊角捲起來，是被人反覆折過的痕跡。
她展開第一封。
“吾兒見字如面：滬上近日米價飛漲，家中尚可維持，勿念。時局動盪，歐洲亦不太平，你在外務必珍重。租界內尚算安穩，只是夜半常聞炮聲…………”
筆跡蒼勁，可以看出舊式文人的風骨。
“……吾代妹撫育遺孤，雖非親生，情同己出。你雖頂著一張洋人的臉，骨子裡流的卻是一半蘇家的血，切莫忘了根。”
落款是：舅父手書。
信不多，只有三西封，但每封都很長，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字裡行間都是瑣碎的叮嚀，和一個家族在亂世中搖搖欲墜的喘息。
三個月前那封信上，筆跡變得潦草了，提到家中生意近來不濟，經濟狀況急下。
房租，需要她自己打零工湊。
希施捏著信紙，怔怔出神。
書信裡的隻言片語，足夠她瞭解原主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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