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中尉準時出現在酒店大堂。
“蘇希小姐，車己備好。”
“感謝您的安排，中尉。”
剛一落座，希施便注意到副駕駛座上放著一隻銀色的保溫壺。
“上校指示，為您準備了熱咖啡。”施密特目不斜視地彙報道。
上校先生，還是很貼心的嘛。
裡希特糕點咖啡館的招牌在晨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光。曾明己經等在了門口，肩上挎著相機包。
看到一輛黑色軍用賓士穩穩停在路邊，曾明警惕起來。車門開啟，希施從容下車，而駕駛座上的軍官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蘇希小姐。”曾明壓低了聲音，“這是國防軍的人？”
“是負責我安全的長官。走吧，曾先生。”
曾明沒有再問。他在華北前線跑過戰地，見過太多光怪陸離的生存法則。
一箇中國女記者在蘇臺德地區能坐德國軍官的車出行，在這荒唐的世道里，不過是又一件見怪不怪的荒唐事罷了。
難民營設在利貝雷茨西郊，原本是一座廢棄的紡織廠。
車還沒停穩，難聞的氣味先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腐氣味。那是汗液、排洩物、傷口潰爛的膿血，以及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有多久沒有聞過這令人生理厭惡的氣味了呢？
前幾日的雪化了又凍，在地上結成一層薄冰，鞋底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
十一月的蘇臺德，風吹過來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希施裹緊外套，把筆記本從包裡掏出來。
“蘇希小姐，請保持在安全警戒距離內。”施密特從駕駛座繞過來，公事公辦地補充道，“這是馮·格羅斯上校的明確指示。”
“我明白，中尉。我會配合您的工作。”
希施跟在施密特中尉身後，踩在泥濘不堪的凍土上。原本乾淨的皮鞋早己裹滿汙泥，髒得看不出顏色。
胃裡那股熟悉的不適再次翻湧上來，她微微蹙了蹙眉，將其強行壓了下去。
她曾以為自己己經見過了足夠多的苦難。
在慕尼黑，她見過鐵絲網後，那些形如枯槁、眼神空洞如死灰的囚犯；在上海，她見過閘北炮火下，在斷壁殘垣間如野狗般乞討的孤兒；在長沙，她也見過防空洞外，那些因飢餓而渾身浮腫、奄奄一息的難民。
她曾數次親眼目睹，生命是如何被當成草芥般碾碎、踐踏的。
但眼前的利貝雷茨難民營，依然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門外的登記處排著長隊。新來的難民需要在這裡登記姓名、原籍、職業、以及血統。
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桌後面，用一把卡尺測量每個人的顱骨寬度。希施見過這種卡尺，它在種族衛生學的教科書上被稱作“顱骨測量儀”。
是德國人種學家用來區分純正血統與其他血統的標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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