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意識重新回籠,希施不願睜開眼睛。
那股熟悉的酸臭氣率先鑽入鼻腔——汗液、黴菌、劣質消毒水,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腐朽味道。
她聽見有人壓抑的咳嗽,聽見不知哪個角落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眼皮外面的一切,她不想面對。允許自己沉在黑暗的夾縫裡。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看。
可不管生活怎樣殘酷,人都得生活。
除了沒用的肉體自殺和精神逃避,第三種自殺的態度是堅持奮鬥,對抗人生的荒謬。
希施不可能將生活的希望,寄託在有人能來救她出去。無論何時,人最大的依靠只有自己。
但問題很具體——她的身體撐不住單純的體力勞動,她幹不了幾天就會累死。在這裡,垮掉的人不會得到憐憫,只會被當作報廢的工具處理掉。
勞動力價值,這是這個地方唯一被認可的標準。她得為自己爭取一個活下去的位置。
根據她這三天的觀察,囚犯職員無疑是最輕鬆的位置。代價是需要站在囚犯對立面。
她會被所有人討厭。那些和她穿著同樣衣服的人,會用看叛徒的目光剜她,會在背後用最髒的話罵她。
在這個地方,人們的恨意無處發洩,最方便的就是對準那個離他們最近的、又活得好一點的人。
可那又怎樣?
不是她,也會有別人。這個地方永遠不缺想活下去的人,永遠不缺願意出賣立場換取生存的人。
與其讓一個冷酷的人坐到那個位置,把他們往死裡壓榨,不如她來。
至少,她還比別人多一份仁慈。
問題是,需要一個被看見的機會。
希施沒等太久,這個機會很快就到來了。
次日清晨,點名比平時延長了一刻鐘。站隊時有人晃了一下,被看守一棍子抽在膝彎上,倒在泥地裡,又被拽著領子拖起來。
“站好!” 哨聲尖銳地劃過營區上空。
例行清點結束後,值星官沒有像往常那樣下令解散。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用平淡的語氣對著佇列說道:“營區擴建,需要繪製一幅建築效果圖,作為黨衛隊全國領袖下月視察時的展示材料。”
他的視線從紙上抬起,掃過面前數百顆光禿禿或短茬的腦袋。
“誰學過美術?”
佇列裡一片死寂,沒有人敢動。
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圈套。
希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鬆開掐著掌心的手指,將那隻手從身側舉了起來。
即使是圈套,最壞的結局不過是幾顆子彈。比起在這裡日夜煎熬,那反倒是一種仁慈的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