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長官。”她的聲音在空曠的點名場上顯得格外單薄,“我是維也納藝術學院的學生,繪畫和建築美學是我的主修課程。”
“叫什麼名字?”
“蘇希。”
值星官的目光落在她那一頭未被剃去的金髮上,低頭看了一眼名冊:“出列。”
繪圖室在行政樓二層走廊盡頭,是一間由檔案室改成的狹長房間。窗戶朝向營區內部,可以看見遠處排列整齊的囚犯營房和更遠處冒著灰白色煙霧的煙囪。
桌上鋪著半成品的營區平面圖,墨線己經勾完了主要建築的輪廓,標註字型要求用標準哥特體,墨水是稀釋過的黑色繪圖墨水,寫在微微泛黃的描圖紙上。
比起在倉庫分揀遺物或在工地上搬運石料,坐在桌前握畫筆己經是天堂。她的後背仍在隱隱作痛,但傷口開始結痂。
希施握著蘸水筆的手在發抖,她己經連續畫了六個小時。看守把她從點名場首接帶到這兒,扔下一疊草圖和一把尺子,說天黑之前要完成東區營房的標註。
傍晚收工時,那個領她進來的少尉翻了翻她完成的三張圖紙,說了句“明天七點”。
第二天早,點名快結束的時候,擴音器裡傳出一段爽朗的男聲,帶著沙沙的電流雜。
“早上好,公主!”
接著是一聲清亮的童言:“媽媽!”
點名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千百張臉同時抬起來,望向高塔上那隻喇叭。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尋找那位“公主”,那位母親。
“公主,昨晚我夢見你了。我們帶著兒子,回到了我們的小院子。院子裡開滿了花。你還是那麼美,我推著鞦韆,你坐在上面笑。陽光正好,風也不大。兒子在草地上追蝴蝶。別怕,公主。我們很快就會回家了。堅持住,我的公主!”
那個男人繼續說著他妻子愛吃的東西,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她穿的裙子顏色,他母親教他做的那道燉菜裡要放多少迷迭香。
他說他很想她,很想很想。他說他很好,吃得飽,穿得暖,讓她不用擔心。他說也許很快就能見面了,也許就在不久以後。
像是在用這些細碎的、日常生活的詞句,對抗整個集中營的非人化。點名場上所有人都還是囚犯,但也都成了這個聲音的旁聽者、見證者。
鞦韆、陽光、裙子、迷迭香——它們不屬於這裡,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打穿了集中營的鐵絲網,在所有人心裡射開了一個缺口。
原本死氣沉沉、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隊伍,似乎被注入了某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靈魂——浪漫。
擴音器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音,安靜下來。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在這座營區裡,過於明顯的情緒是危險的。但他們交換著目光——那些光頭的、穿著條紋囚服的女人,她們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驚人。有人低下頭去擦眼角,有人把手裡縫了一半的衣服按在胸口上,按了很久。
那些曾經空洞、呆滯的眼神里,漸漸浮現出了一種久違的光彩——那是屬於人類的、對生的眷戀。
牆外還有人在等他們,他們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只要還能回憶起一朵花的顏色,還能在腦海中勾勒出愛人的笑臉,他們就還是人,而不僅僅是集中營名冊上一串隨時可以被劃掉的數字。
希施低下頭,眨了眨發澀的眼睛。
浪漫是寒歲裡等待春光的信仰。浪漫不是浮華歡愉,是困厄之中仍能仰望星辰的靈魂底氣。
原來集中營的廣播,可以不止是訓誡和點名,也可以是這世間最暗處的告白。
她想,這會是自己在集中營裡,最難忘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