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入慕尼黑市區時，街景忽然變了顏色。
新烤麵包的甜香，混著水仙和風信子的清冽，從半開的車窗縫隙裡湧進來。
希施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許多天來第一次聞到的、不夾雜汗臭的氣味。她幾乎忘記了世界還有這種味道。
麵包店門口排著長隊，穿圍裙的學徒端著一托盤剛出爐的復活節麵包，金黃油亮，頂上嵌著十字形的糖霜。
“再等一小會兒，安妮，就一小會兒。”
“你二十分鐘前也是這麼說的，媽媽。”
學徒路過車旁時衝排隊的人群喊了聲“下一爐還要一刻鐘”，引來一片誇張的哀嘆。
穿黑色禮拜服的男人們站在臺階上低聲交談，女人們按著被風吹起的帽簷。一個穿深藍禮拜服的小女孩從人群裡跌跌撞撞跑出來，手裡舉著一隻巧克力兔子，後面的父親幾步追上，一把將她抄起來扛在肩上。
女孩尖叫了一聲，隨即變成咯咯的笑聲，兔子舉在半空中，錫箔紙在陽光下閃閃爍爍。
“爸爸，兔子耳朵被我咬掉了。”
“那你得跟兔子道歉。”
“對不起，兔子。”
希施這才想起，今天是復活節。可惜她不過復活節。在這沸騰的喧囂裡，沒有一寸落腳之地是屬於她的。
車子拐過街角時，蛋糕店門口那支隊伍的末尾，一個戴黑色軟帽的男人正把一個小女孩抱起來，讓她看櫥窗裡的復活節蛋糕。
女孩的鼻尖幾乎貼上了玻璃。男人身後，一個女人抱著裹在舊披肩裡的嬰兒，正低聲哄著。
他們沒有排隊。
那家麵包店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手寫牌子——“特定人群與狗不得入內”。
教堂的鐘聲敲響了，隔著幾條街，沉沉的，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
從前在家時，樓下那家早餐鋪的老闆每天清晨拉捲簾門，鐵皮嘩啦嘩啦地響。那聲音和這鐘聲沒有半點相似，可她此刻偏偏想起了它。
教堂前的臺階上坐著一個裹灰頭巾的老婦人。她沒有籃子，沒有彩蛋，只有一塊用手帕包著的半個麵包頭。鐘聲響到第三下時，她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唇翕動著，不知道是在禱告，還是在自言自語。
一家旅館的後院，沃爾特拉開車門，示意她下車。
“在這裡等。”
他走向院門口，與一個剛從馬車後面繞出來的男人握了握手。希施認出了那張臉，是施密特中尉，路德維希的副官。
低落的心情回升了許多。
“蘇希小姐。”施密特朝她點了下頭，他將那個疊得整齊的紙袋先遞過來，“上校吩咐的。先去換洗，房間在二樓左手第一間，鑰匙在袋子裡。”
“謝謝。”她接過紙袋，牛皮紙的紋理粗糙。她轉身上樓，腳踩在木樓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裡。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洗手檯上的鏡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樣——頭髮亂糟糟地束成一團，臉上還留著在繪圖室裡沾染的墨漬，囚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個灰頭土臉、瘦了一圈的女人也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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