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腦子裡列了一個清單。
優先順序一：搞清楚原主是怎麼死的。
大夫說是“肝氣鬱結，勞神過度”。聽起來體面，翻譯過來就是——憋屈死的。
誰憋屈的？賈赦？王夫人？王熙鳳？還是那群陪房？
她閉了閉眼，翻找原主的記憶。
畫面一個個跳出來，像是被人拿遙控器按了快進。
王善保家的那張諂媚的臉湊過來，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要緊事。原主不耐煩地擺擺手，王善保家的退下了，臉上的諂媚變成一絲不滿，一閃而過。
費婆子站在廊下，跟幾個婆子嚼舌根。原主路過，她們立刻閉嘴，等她走遠了又接著嚼。
賈赦站在書房門口，原主走過去要說話，他抬了一下手——那個手勢原主太熟悉了，是“不用說了，我不想聽”。原主的話噎在嗓子裡，臉漲得通紅，轉身走了。她好像都能聽見周圍小廝的嗤笑聲。雖然什麼都沒發生，但是巨大的羞恥感仍舊把原主掀翻在地。
王熙鳳笑吟吟地端茶過來，說“太太請用”，茶遞到手裡，溫度剛剛好，姿態也挑不出毛病。可原主就是知道——她不喜歡自己，不敬重自己，甚至瞧不上自己。
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地湧上來，邢月一個一個地收下，像收快遞一樣，拆開看一眼，心裡記一筆每個人的態度，再放到一邊。
優先順序二：搞清楚這個家的權力結構。
她繼續翻原主的記憶。
賈母。老太太劉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府裡沒有她不知道的事。她不喜歡原主——這是原主心底最清楚的一件事。賈赦的原配妻子死於難產，為了她生的兩個孩子的面子，續娶的媳婦身份地位不能高於原配，問題是原配身份地位就一般。進門後賈母又發現她攏不住花天酒地的賈赦，又彈壓不住大房的下人，又對原配的孩子不上心——老太太嘴上沒說什麼，但原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來不是溫的。而且，紅樓夢身為西大名著，邢月多少也是看過的，她私心裡想著，也許，賈母是特意給賈赦選的這個小家子氣的填房繼室，為自己的小兒子和寶貝金孫賈寶玉留下可以操作的空間。
王夫人。表面客客氣氣，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可原主知道，她瞧不上自己。王夫人是西大家族王家的嫡女，自己是破落戶家的長女。王夫人有銜玉而生的小兒子，有入宮的大女兒，有白月光一樣早死的有出息的大兒子，有賈母的信任。她什麼都沒有。沒有寵愛，家世，子女，容貌，甚至心機也無。
王熙鳳。嘴上叫“太太”，心裡向著王夫人。這一點原主氣得牙癢癢，但也無可奈何——鳳姐是王夫人的內侄女，人家才是一家人。自己這個婆婆，不過是名義上的。
丈夫：賈赦。一等將軍，好色成性，家裡小老婆一堆，對她這個正妻只有“需要辦事的時候才來”。
繼子：賈璉。二十好幾了，跟她話都不多說幾句。跟著媳婦王熙鳳只知道追著王夫人跑。
繼女：迎春。“二木頭”，被下人欺負也不敢吱聲。木訥又膽小。
權力結構？她想了想。
她在部門組織架構圖裡，應該是個“副總”之類的頭銜。有名，有俸祿，但沒有實權。彙報線呢？名義上歸董事長管，但實際上被總經理架空了。
這配置，放在公司裡，不是養老崗，就是冷板凳。原主坐了這幾年冷板凳，坐出了肝氣鬱結，坐死了。好的，第一個問題看上去解決了，原主可能是憋屈死的。
她不想死第二次。但她也不想卷。
上輩子己經卷死了，這輩子她只想當條鹹魚。而且她只是個繼室夫人，一無家世，二無寵愛，三無親生子女——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邢夫人到抄家都沒有親生子女。
她現在只想當條鹹魚。能躺著絕不坐著，能推掉絕不攬活。穿到古代來，要是還得搞宮鬥宅鬥那一套，她寧可首接找個廟出家。
可是——如果她不搞清楚現狀，連鹹魚都當不安穩。她可還記得那個等著要賞錢的婆子呢。一個婆子，要賞錢都敢追到她門口要，足見得她這個大太太在下人裡都沒什麼面子情兒。
她嘆了口氣。先搞清楚再說。
腦子裡還是亂的，但比剛醒來那會兒好多了。至少她知道自己在哪兒了——榮國府，大太太的院子，擁有一張硬得硌骨頭的雕花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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