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往鏡子裡看了一眼。
小鵲給她梳了個圓髻，光溜溜的，一絲碎髮都沒有。看著乾淨利落，但也老氣——像是西十多歲的人才梳的。原主以前就梳這種頭。
她想了想，其實有些明白原主是想看上去更加端莊大氣一些，但是不改變行事作風的話，全都白搭。她說：“改一個。”
小鵲的手又抖了一下：“太太想改什麼樣的？”
“年輕點的。”邢月說，“隨便什麼，年輕點的就行。”
小鵲愣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拆了重梳。這回她梳了個挑心髻，髮髻靠後，額前留了幾縷碎髮，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
“這個好。”邢月說。
小鵲又一愣。太太以前從不說“好”，最多說“還行”。
邢月沒注意到小鵲的表情。她正在看銅鏡裡的自己，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原主是怎麼把自己活成這個樣子的？一個二十二歲出嫁的填房，嫁進國公府當太太，按理說正是好年紀。可原主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西五十歲的老太太——梳老氣的頭，穿老氣的衣裳，說話老氣橫秋，做事老氣橫秋。
為什麼？
她在原主的記憶裡找到了答案。
原主是邢家的長姐。父母死的時候，她不過十七八歲，底下以個弟弟兩個妹妹，最小的弟弟還在吃奶。那時候邢家己經敗落了，沒有太多家產，只有一堆等著吃飯的嘴。兄長邢忠己經成親，嫂子算是下嫁，於是要了好大一筆聘禮，父母咬牙給了一半家財出去，想著邢忠以後靠著岳家發達了總能拉拔一下家裡——誰想二老突然就去了。邢忠翻臉不認人，再不理這些弟弟妹妹。
原主是怎麼撐過來的？——在記憶裡，那段日子是灰色的，模糊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看不清楚。原主並不是一個剛強聰慧的人，家資在她的苦心經營下越發單薄，千辛萬苦的帶著弟妹們熬了好幾年，熬到二十二歲，才有人來提親——賈赦要續絃，需要一個能持家的填房，不在乎能帶多少嫁妝。
原主嫁了。從那個需要她挑大樑而她越來越吃力的狀況裡逃出來。還帶走了家裡的大半家資和僅剩的兩個陪房，僅給年幼的弟弟妹妹們留下了幾個僕人和維持溫飽的資產。她怕弟弟妹妹愚笨無法理家，於是仍舊把持著家產。而且，有賈府的威勢在，她總能更好的照拂孃家的——甫一齣嫁的時候她是這麼想的。
可是逃出來之後呢？
不過是從一個困境掉到另一個困境。
邢家至少她說了算。在邢家的時候，錢是命。一文錢掰成兩半花，一塊布能縫三年。她習慣了精打細算，習慣了控制一切，習慣了不相信任何人。她剋扣下人的賞錢——不是她缺那幾錢銀子，是她覺得“不必要花的錢就不該花”。她把著一分一釐不放——不是她貪，是她怕。怕萬一哪天又過回邢家的日子。
她不肯放權給任何人——不是她信不過別人，是她信不過所有人。
到了賈府，這些習慣都成了毛病。她父母去之前沒來得及教過她應該如何為人妻，為人媳，如何當一個大家主婦。在這裡，人人都暗地裡笑她，看著她在各種情況下的左支右絀，無人教她應該如何做。面對賈赦這種花心好色的老男人，她刻板，無趣，年老色衰，於是她迅速的失寵，又急速的枯萎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島上只有她一個人。
邢月放下手中的梳子，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不，是看著銅鏡裡那個叫“邢夫人”的女人。
她忽然覺得有點心酸。為原主。活了這麼多年，死了，連個真心為她哭的人都沒有。
“太太，”小鵲在旁邊等了半天，見她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您沒事吧？”
“沒事。”邢月說，“你下去吧，我自己待會兒。”
小鵲猶豫了一下，放下梳子，退了出去。
門關上，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那張三十歲的臉，沒有說話。
銅鏡的年代久了，照出來的人影有些發黃發暗，像是浸在一層薄薄的茶水裡。可即便這樣模糊，那張臉上每一處細紋都還是看得分明——額角的三道橫紋，眉心一道豎紋，還有嘴角兩邊往下撇出的兩道弧線，整張臉像被什麼無形的手掌從上往下捋過，把所有的氣韻都捋盡了，只剩一副乾癟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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