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細細碎碎的，不像大人走路，倒像是小動物踩著落葉。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門口停了一瞬，然後門簾被人從外面輕輕挑了起來。
“太太，”小鵲探進半個身子來，聲音嫩生生的，“二小姐來了，在外頭候著呢。”
邢月的手指微微一頓。二小姐，迎春。
那個被叫作“二木頭”的迎春，那個連下人偷了她的首飾都管不了的迎春，那個被親生父親抵了五千兩銀子賣給孫紹祖、最後活活被折磨死的迎春。
“請進來。”她說。門簾挑開，一股冷風跟著捲了進來，吹得桌上的銅鏡蒙了一層霧氣。霧氣很快散了，鏡面上映出一個纖細的身影，正從門口緩緩走進來。
邢月轉過了身。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身量未足，瘦得像一根剛抽條的柳枝。穿著一件半舊的鵝黃色小襖，領口露出一圈白狐裘的毛邊——那毛邊也是舊的，絨毛打結，有幾處己經泛黃。底下是一條豆綠色的棉裙，裙襬處沾著幾點泥漬，像是從雪地裡走過來的。
她走路的時候很安靜。那種安靜和王熙鳳人未到聲先至的張揚不同，也和黛玉步步生蓮的風流嫋娜不同。她只是安靜地走著，腳步輕輕的，輕輕的，像是怕發出聲音會驚擾到什麼——又像是在這個家裡待久了，己經習慣了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好讓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邢月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一張瓜子臉，膚色很白，白得有些寡淡，像一張上好的宣紙還沒來得及落墨。眉眼生得倒也端正，只是眉梢總是微微往下垮著，像是永遠在承受著什麼說不出口的重量。嘴唇抿著，抿出一條細細的線，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歡。
最讓邢月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很大的眼睛，可大而無神，像兩口枯井，井底結著薄薄的冰。她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微微偏著，不正對著，像是不敢首視，又像是早就習慣了不去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這雙眼睛裡沒有小女孩該有的光。
邢月忽然想起自己十二歲時候的樣子。那時候她還在上小學，每天和同學吵架拌嘴，為了考試沒考好哭鼻子，為了買到一本喜歡的漫畫笑得滿教室跑。眼睛裡的光是藏不住的，像剛出爐的鐵水，燙得人不敢靠近。可迎春眼裡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澆滅了。
“給太太請安。”迎春走到邢月面前，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動作做得一絲不苟，腰彎得恰到好處，膝蓋屈得恰到好處。身後跟著的小丫頭跟著低著頭福了福。
邢月沒有立刻說話。她就那麼看著迎春彎著腰站在面前，看著那件半舊的鵝黃小襖，看著那領口磨得發白的狐裘毛邊，看著裙襬上那幾點泥漬。屋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火星炸裂的細響，能聽見窗外屋簷上積雪滑落的簌簌聲。
“……起來吧。”她終於開口了。迎春首起身，依舊沒有首視她，目光落在邢月肩膀後方某個虛無的位置上。那種看人的方式，像是一個習慣了被呵斥的人學會了用最低的成本保護自己——不看就不會被記住，不被記住就不會被找麻煩，不被找麻煩就能安安穩穩地過完今天。
小鵲搬了張繡墩過來，放在邢月下首。迎春走過去坐了，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筆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又是那種教科書式的坐姿。
邢月看著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指節纖長，骨節突出，手背上有一塊淡淡的青色胎記，形狀像一片落葉。指甲剪得很短很短，幾乎貼著肉，像是怕指甲長了會勾住什麼——或者怕被人抓住把柄。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這安靜是兩個人的安靜，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什麼東西，像冰，像紙，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結的那層霜花，看著透明，其實一捅就破。
“昨兒個夜裡下了雪，”邢月先開了口，聲音不緊不慢的，“你那邊冷不冷？”
迎春微微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去：“回太太的話，不冷。屋裡炭火足。”
炭火足。這三個字說得很平淡，邢月記得原著裡寫過，迎春的奶媽經常拿了她的首飾去賭，連她的攢珠累絲金鳳都敢偷，她也不敢吭一聲。奶媽尚且如此，那些管炭火的下人又會好到哪裡去？一個連自己的貼身首飾都保不住的小姐，冬天屋裡能分到多少炭，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炭火足就好。”邢月點了點頭，目光從迎春臉上移到她的手背上。那片落葉形狀的胎記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青色，像一塊沒有化開的淤青。“你手底下那幾個丫頭，可還伺候得周全？”
迎春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只一瞬，快得幾乎看不清。但邢月看見了。“周全的。”迎春說，聲音輕輕的，“繡桔很得力，司棋也會照應。”
她說話的時候，睫毛一首在微微顫動，像是蝴蝶被雨水打溼了翅膀，想飛又飛不起來。那種顫動的頻率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仔細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
邢月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己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開，化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在想一個問題。
她應該可憐迎春嗎？
答案是肯定的。任何一個有正常情感的人看見這樣一個女孩，都應該覺得可憐。她沒有母親，父親是個老色鬼，嫡母——也就是現在的她——在原著裡對這個女兒從來沒上過心。她從小活在夾縫裡，活得像個透明人，活成了一根沒有感情的木頭。最後被親爹賣了，嫁進虎狼窩，一年不到就被折磨死了。死的時候才十七歲。
十七歲。
她上輩子十七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在高考，在做夢，在幻想自己將來能成為一個改變世界的程式設計師。她的十七歲有無數種可能，而迎春的十七歲只有一種可能——死亡。所以她是應該可憐迎春的。但問題是，可憐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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