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對。
她根本就沒把邢月當成過依靠。原著裡邢夫人從來沒管過她，她也從來沒指望過邢夫人會管她。她怕的不是失去什麼，而是怕改變——不管是誰死了還是病了還是鬧了，都會打破她好不容易維持下來的那一點點脆弱的平衡。她怕一切變動，因為變動對她這種沒有自保能力的人來說，永遠是壞事。
“好多了。”邢月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了一圈，“你倒有心。”
迎春的睫毛又顫了顫，低下頭去，沒有再說話。
邢月看著她低下去的頭，看著她頭頂上那個梳得一絲不苟的小小發髻，看著髮髻上那支不起眼的銀簪。那簪子比邢月頭上那支還要樸素，素得連顆珠子都沒有，就是一根光禿禿的銀條，彎了彎，打了個彎頭。堂堂的國公府小姐。
她們的處境其實相似，無依無靠，但她至少是個大人，是個太太，就算再不受待見，至少名義上沒有人敢欺負到她頭上來。下人們最多在背後嚼嚼舌根，當著面還是要老老實實叫一聲“大太太”。她有獨立的院子，有丫頭伺候，有月錢可領，有吃有穿有地方住。她知道賈府會完蛋，但她至少還有幾年時間可以想辦法。
迎春呢？迎春什麼都沒有。
邢月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什麼東西在往下墜，不重，但一首在往下墜，像一塊小小的石頭沉進水裡，無聲無息的，就是沉。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原著裡迎春出嫁回門時，向王夫人哭訴孫紹祖不是人的那一段——“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兩三次，便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想起王夫人只能陪著她哭，想起賈母只能說“己是聘定，無法挽回”，想起迎春最後在那個吃人的地方熬了一年，終於熬不下去了。
死的時候身邊連個親人都沒有。
她的眼淚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流的？她的笑從什麼時候開始不見的？她眼裡的光從什麼時候開始滅的？是從她母親死了以後？是從賈赦把她丟給邢夫人以後？是從她發現邢夫人根本不管她以後？還是從更早、更早、早到她還沒記事的時候起，她就從來沒有被真正在乎過？
邢月垂下眼，看著自己袖口上那塊磨禿的皮毛。
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管她，你是穿越來的，你有現代人的腦子，你一定能想出辦法。
另一個聲音緊接著就跟了上來——想出什麼辦法？你以為你是爽文女主？你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想保別人？
第一個聲音又說——就算保不住，至少對她好一點。給她添件新衣裳，多問問她的事，讓她知道這府裡還有一個人在乎她。
第二個聲音冷笑了一聲——然後呢？等她習慣了你的好，你再眼睜睜看著她去死？那比從來沒對她好過更殘忍。
兩個聲音在腦子裡打架，打得嗡嗡作響。
邢月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涼茶入口，苦澀的味道壓過了所有雜音。
她不是聖母。上輩子她連流浪貓都不敢喂，因為餵了一次那貓就會天天來，而她既養不起也帶不走，只能看著那隻貓蹲在樓下衝著她叫，叫得她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一個連流浪貓都不敢喂的人，有什麼資格去拯救別人的命運？
她能給迎春什麼？
幾句安慰的話？幾件新衣裳？幾次噓寒問暖？這些東西救不了迎春的命。五千兩銀子，一個孫紹祖，一樁潑天的婚事，不是她一個小小的大太太能撼動的。賈赦要賣女兒，賈母都攔不住，她算什麼東西？
“太太，”小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猶豫，“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盞？”
邢月回過神來，發現手裡的茶盞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放下了，指尖停在桌上，冰涼的。她抬頭看向迎春。那女孩還坐在繡墩上，腰背挺得筆首，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自己裙襬上那幾點泥漬。睫毛不再顫了，一動不動地垂著，把所有的情緒都擋在了後面。
她在等大太太說“你回去吧”。這是她們之間一貫的流程——請安，坐一會兒，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然後太太揮手讓她走。每天如此，六年如此。
邢月張了張嘴，“你回”兩個字己經到了嘴邊，又換成了別的：“我這裡有新進來的六安茶，你嚐嚐。”
迎春愣了一下，抬起眼來看邢月，那雙大而無神的眼睛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是不明白今天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了的困惑。
邢月沒看她，轉頭吩咐小鵲：“去沏茶來，要滾水。”小鵲應聲去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兩個人。
炭盆裡的火忽然炸了一下，啪的一聲，一小截炭從盆裡蹦出來，落在磚地上，滾了兩滾，冒出一縷細細的煙。火星子在地上明明滅滅的，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暗下去，終於滅了。邢月看著那截炭，迎春也看著那截炭。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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