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仔細，勞你掛念著。你今兒穿得單薄。怎麼沒披個大氅。”她說，語氣盡量放得平常，“冷不冷？”
迎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回太太，不冷的。”聲音還是輕輕的，但她說話的時候，肩膀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大冬天的，走這麼遠，怎麼可能不冷。
邢月沒有拆穿她，把茶盞放下，換了個話題：“這幾天在學什麼？”
“回太太，在跟著大嫂子學《女誡》。”迎春答。
“《女誡》？”
“是。珠大嫂子說，女孩子家，總要讀一讀的。”
邢月在記憶裡搜了一下。《女誡》，東漢班昭寫的，教女人怎麼當女人的——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叔妹。
說白了就是：聽話、聽話、再聽話。
她想起自己上初中那會兒，語文課本里選了《木蘭辭》，“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同樣是寫女人，一個教人“能頂半邊天”，一個教人“把天讓給男人”。
她有點想嘆氣。這是這個時代的烙印，她無能為力。
邢月沒再追問。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迎春那張小小的、蒼白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親孃要是還活著，看見她這個樣子，不知道要多心疼。”
這個念頭來得沒頭沒尾，不是原主的記憶，是她自己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她又不是什麼心軟的人。大廠裡捲了十年，她的心像是在大潤發殺了十年的魚一樣冷。可看著這孩子的臉，她就想起自己剛入職那年的樣子。部門裡所有人都在踢皮球，她一個人扛了三個人的活，不敢說，不敢問，不敢停下來。
那時候她想，如果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但是，沒人拉她。她一個人熬過來了。
“二姑娘，”邢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你以後每三日來請安的時候，跟我說說你們姐妹間的事情吧，或者學堂的事情也行。”
迎春抬起頭，眼睛裡的疑惑藏都藏不住。太太病這一場，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不用太久，”邢月說，“一盞茶的工夫就行。跟我說說你這幾日學了什麼，做了什麼，有什麼高興的不高興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想說就不說。”
迎春張了張嘴，像是想問“為什麼”，又不敢問，最後只乖巧又規矩地應了一聲：“是。”
她站起來，又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太太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去吧。”
迎春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邢月忽然叫住她：“迎丫頭。”
她停下來，回過頭。“你的衣裳，”邢月說，“回頭我讓人給你做兩件新的。大冬天的，別凍著。”迎春怔怔地站在門口，眼圈忽然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使勁眨了眨眼，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幾乎聽不見的鼻音：“謝謝太太。”這是第一次，太太好像看見了她。
門簾落下來，擋住她小小的背影。邢月坐在椅子上，一動沒動。“媽 的。”她在心裡罵了一句。
她不是愛管閒事的人。在大廠的時候，新來的實習生被人欺負，她看著，沒有管。她又不是救世主，就算她是，她也管不過來。各人有各人的路，她自己的路還沒走明白呢，沒資格拉別人。
可是這孩子——那雙沒有光亮的、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她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了。大廠的格子間裡，那些被磨平了稜角的、三十出頭就暮氣沉沉的年輕人，都是這種眼神。可迎春才十一歲。她的人生還沒正式開始，才是個小學生呢。她不該有這種眼神的。
“小鵲。”她喊了一聲。
小鵲從外頭進來：“太太？”
“你去打聽打聽，二姑娘房裡的奶孃和丫鬟都是什麼人，平時對姑娘怎麼樣。別聲張，悄悄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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