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環顧這間屋子。
她的眼神慢慢移向桌上的銅鏡。鏡面朝上擺著，映出天花板上那根橫樑的影子，彎彎的，像一把懸著的刀。
外面的天快暗了，灰藍色的光從窗紙裡滲進來，一寸一寸地蠶食著屋裡的黑暗。炭盆裡的最後一點火星滅了下去，屋子裡驟然冷了幾度。那幾枝半枯的梅花在空氣裡散發出一股腐敗的甜香，和藥湯的苦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另一個世界裡的那個夜晚。螢幕上的報錯日誌，馬克杯底的褐色咖啡漬，窗簾縫裡那慘白的月光。
那個bug她最後也沒修好。
而現在，她得面對一個更大的bug——整部《紅樓夢》的情節，整條註定要崩壞的時間線，以及她自己那個馬上就要走到死衚衕的結局。
她撐著胳膊緩緩坐起身，伸手理了理散落在肩上的頭髮。那頭髮乾枯發黃，挽在指間像一把死草。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抬手拿過那面銅鏡，對著鏡子看自己那張蒼白的、憔悴的、陌生的臉。
邢月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像在認領一個走丟的人。三十歲上下，五官端正，眉毛修得細細的，眉尾往下走，天生一副不太好相與的樣子。膚色白，不是白裡透紅的那種白，是常年悶在屋子裡的白。眼角有幾道細紋，嘴唇薄，抿著的時候像是誰欠了她銀子。
她試著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笑了一下，笑得不怎麼好看——嘴角只動了半邊，像是笑這個動作己經很久沒做過了，生疏了。
原主不愛笑。
也是，擱這地方，誰能笑得出來。
雕花床，銅鏡臺，紅木妝奩，青花瓷瓶裡插著幾枝半枯的梅花。
都是真的。
她穿進了《紅樓夢》。穿成了邢夫人。
“操。”她低聲說，在這個幾百年前的深宅大院裡，說了一個沒人聽得懂的字。
她收起鏡子裡那絲勉強的笑，開始在心裡盤算。
身份。 榮國府大太太，一等將軍夫人，一品誥命。這三個名頭擺出去，走在京城大街上，知府見了都得讓路。可在這府裡頭——不值錢。賈赦不敬重她；老太太也不看重大兒子；兩口子住的院子都是花園隔出來的，正房是賈政兩口子在住；繼子和兒媳婦也一心撲在二房；王夫人不過是五品宜人，比她低了兩級，可人家是金陵王家的女兒，有孃家撐腰，有親生兒女，有賈母的青眼。她有什麼？一個破落的孃家，一個填房的虛名，一個不靠譜的丈夫，一屋子面和心不和的下人。
她在原主的記憶裡翻了一下，找見了幾個畫面。
——賈母過壽，王夫人坐在賈母右手邊，她坐在左手邊。看著是平起平坐，可敬酒的時候，王夫人說一句，賈母點一下頭；她說一句，賈母眼皮都沒抬。
——王熙鳳笑著管她叫“太太”，可那笑只在臉上，沒到眼睛裡。扭頭就跟平兒說：“大太太那邊的事，你替她辦了就行，不必來回我。”
——賈赦更不用說了，回這個院子從來不跟她商量事兒，只吩咐事兒。吩咐完了就走，多一句話都沒有。
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畫了個圖。
頂層：賈母。董事長，有否決權，但不怎麼管具體。
中上層：王夫人。總經理，管大事。
中層：王熙鳳。CEO，管日常。
她呢？她在這個圖裡，大概是個副總之類的頭銜——聽著好聽，沒有實權，不在一線，也沒有自己的人馬。彙報線名義上歸董事長，實際上被總經理架空了。
冷板凳。一坐就是好幾年。
資產。 月錢二十兩。嫁妝若干——原主記憶裡這筆賬很模糊，只知道有幾間鋪子，幾頃地，具體在哪、經營如何、每年進賬多少，一概不清楚。不是原主不想清楚，是原主覺得“有人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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