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收回目光，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探春察覺到邢月的目光，衝著她福了一福，叫了一聲“大太太”，然後抬起頭來，笑了笑。
那笑很好看。不是王熙鳳那種機關算盡的笑，也不是迎春那種不敢笑硬擠出來的笑，而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應該有的、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頑皮的笑。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大太太的病可大安了？”探春問，聲音清脆，像山澗裡流水濺在石頭上。
邢月看著她，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女孩未來的命運——遠嫁，再也沒有回來。
“大安了。”邢月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些。
“那就好。”探春又笑了笑。
迎春始終沒有說話。她就那麼站在屏風旁邊，安安靜靜的，像一件被暫時擱在架子上的瓷器。沒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她。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兩棵海棠樹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惜春倒是開口了，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大太太，你病了疼不疼？”
賈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別亂說話。”
惜春撇了撇嘴，縮回去了，但圓溜溜的眼睛還是從賈母胳膊肘旁邊露出來，看著邢月。邢月看著那雙圓溜溜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像琴絃，撥了一下就不響了，但那一下的餘音還在空氣裡顫著。她的心裡浮上了一層層的柔軟，眼睛裡的帶了些真誠的笑意，搖了搖頭說：“不疼了。”
“那你吃不吃糖？”惜春又問，這次聲音大了一些，“我這裡有桂花糖，可甜了。”
賈母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惜春，不許胡鬧。”
惜春不說話了，但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用油紙包著的，偷偷朝邢月晃了晃，然後飛快地塞回了袖子裡。
邢月垂下眼，嘴角動了動。那顆桂花糖裹在油紙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她己經聞到了那股甜絲絲的香味。
王熙鳳這時候又開口了，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頂有趣的事：“哎呀，說起糖，我倒想起來了。昨兒個老太太賞了南邊來的桂花糕，說是用今年新開的桂花做的，香得不得了。我嚐了一塊，差點把舌頭都吞下去了。”她說著，轉向賈母，“老太太，要不賞大太太兩塊嚐嚐？”
賈母看了王熙鳳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一閃就沒了：“你倒是會借花獻佛。”
“老太太調教得好。”王熙鳳笑嘻嘻的，轉頭吩咐丫頭，“去，把那碟子桂花糕端來給大太太嚐嚐。”
丫頭應聲去了。
王夫人臉上也浮上了淺淺的一層笑意：“都是老太太慣的。”
王熙鳳又說：“大太太今日氣色好多了，前兒個我去瞧，臉上還沒什麼血色呢。到底是老太太的福氣大，保佑得闔家平安。
賈母沒接話，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丫頭端了糕來，白瓷碟子，裡面碼著西塊淡黃色的糕，面上撒著幾星幹桂花。放在邢月旁邊的小几上。看著跟後世的津什麼樂園和好什麼來差遠了。
“謝謝老太太賞。”邢月說。
賈母“嗯”了一聲，不再看她。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簾子一掀，進來一個媳婦，穿著青綢棉襖，走到賈母跟前，低低說了幾句話。聲音很小，邢月只能聽見幾個詞——“外頭”“來了”“說是要見”。賈母的眉頭微微皺了皺，又很快展開了。那皺眉的動作極快，像石子投入水面，漣漪還沒散開就己經平了。
“叫他等著。”賈母說。那媳婦應聲退了出去。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邢月端起茶盞，低頭喝茶。茶己經涼了，淡淡的，沒什麼滋味。透過茶盞氤氳的熱氣，她看見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捻了起來。看見王熙鳳的眼珠微微轉了轉，像算盤珠子在軸心上飛快地撥了一下。看見迎春低下了頭。看見探春嘴角那點笑意沒變，但眼睛裡的光深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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