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沒大亮，翠雲就在帳子外頭輕輕叫了：“太太，該起了。今兒要去給老太太請安。”
邢月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幾秒。
老太太。賈母。
原著裡那個精明了一輩子的老太君，榮國府真正的掌舵人。她穿過來兩天了，還沒見過這位婆婆。原主記憶裡，請安是每日的例課——早起梳洗打扮，去賈母的上房問安，陪坐一會兒，然後回來。每一天都是如此。
原主不喜歡去。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去了也不知道說什麼。王夫人坐在賈母右手邊，有說有笑；王熙鳳坐在下首，插科打諢；她坐在左手邊，像個外人。可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孝。不孝的名聲，她擔不起。
嘆了口氣，拿出當程式設計師時候的上班心情：“起吧。”
翠雲掀開帳子，小鵲端著水盆進來，小鶯捧著巾帕跟在後面。三個人各司其職，動作比昨天更快了。
翠雲手腳麻利地給她梳了個昨天她滿意的挑心髻，簪了一隻金釵，又讓小鵲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石青色的褙子，一件藕荷色的襖子，在邢月身上比了比。
“石青的吧。”邢月說，“老太太喜歡素淨的。”
翠雲點點頭，又挑了一條秋香色的裙子。邢月看了看，沒說話，算是默許了。
穿戴整齊，她站到銅鏡前看了看自己。石青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襖子，秋香色的裙子——全是素色，灰撲撲的，像一朵快要謝了的花。
原主穿素色不是因為喜歡，是不得不穿。穿得太豔，賈母說她“輕浮”；穿得太素，賈母又嫌她“喪氣”。她摸索了好幾年，才找到這個既不惹眼也不出錯的搭配。披上一件鴉青色的大氅，手上端著湯婆子，裝備完好，能出門了。
出了院門，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路。
夜裡的雪下得不大，早在寅卯之交就被粗使婆子們掃到了兩旁，在牆根下堆成兩條灰白色的線。甬路中間露出一塊塊青石的紋理，那些石頭年深日久，被人來人往的腳底板磨得光滑鋥亮，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翠雲和素月撫著她上了套好的騾車。
黑油車的簾子放下來的時候，最後一線天光也被隔在了外面。在邢夫人的記憶裡，給賈母請安的路程其實並不長，然而她不能走著去，免得失了一等國公夫人的體面；而且她大病初癒，確實也沒有體力走到賈母院裡再跟那些同事來一些刀光劍影唇槍舌劍。她是程式設計師，最煩話裡有話和含沙射影，以她的能力這麼久才到p7，就是因為她嫌社交無用又太費腦子。
邢月坐在車裡，身子隨著車輪的滾動微微搖晃。坐褥是半舊的灰鼠皮，毛己經塌了，坐上去硬邦邦的，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底下木板的花紋。車壁上的清漆剝落了好幾處，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摸上去毛刺刺的。一切都在昭示著原主的不如意。
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車正從賈赦院的西角門出來，沿著一條夾道往南走。夾道很窄，兩邊都是高牆，牆頭上探出幾枝枯枝來，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劃出幾道墨線。車輪碾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響，聲音在兩面牆之間來回碰撞，變成一種沉悶的迴音。
這輛車是賈赦院自己的，平日也就邢夫人出門用用。拉車的是一頭青騾，老了，走得慢，趕車的小廝也不敢催，就那麼慢悠悠地晃著。素月和翠雲跟在車外面，一聲不吭。
邢月的目光從車簾縫隙裡收回來，落在車廂角落裡那盞滅了的玻璃燈上。燈罩上蒙著一層灰，燈座上的黃銅己經氧化發綠，像一塊長了銅鏽的舊錢幣。
從賈赦院到賈母院，這條路並不長。出了西角門往南，過一道穿堂，再往西拐，經過榮慶堂的後廊，繞到正面，就是了。走路也不過一盞茶的工夫。車漸漸慢了下來，簾子外面傳來一個婆子的聲音：“到了，太太。”
翠雲伸手來扶她。邢月扶著翠雲的胳膊，踩著腳踏下了車。腳踏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一聲，像是要散架。
理論上賈母的院子是榮國府裡最好的院子。不是說它有多大、多氣派——論大小，它不如大觀園；論精緻，它不如賈政的榮禧堂。但這院子的好，好在它的“氣”。那種積攢了五六十年的、從老太爺那一輩就傳下來的、一磚一瓦都浸透了富貴閒適的氣。
可這口氣，再過幾年就要散了。
她在心裡算了算時間。元春還沒有省親，大觀園還沒有建，現在離賈府敗落還有好幾年。一切都還在原位上擺著，安安穩穩的，像眼前這兩棵西府海棠，看起來枝繁葉茂，誰也不知道根底下己經朽了。
眼前是榮慶堂的垂花門。
這座門她上輩子在書裡讀過無數次，此刻活生生地立在面前，反倒覺得不真實。門樓上的雕花繁複而精緻，牡丹、鳳凰、纏枝蓮，層層疊疊地堆上去，被幾十年的風雨洗得發黑，但那股子富貴氣還在，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上。門前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見車停了，早有兩個搶上前來打簾子：“大太太來了。”聲音傳進去，裡頭便是一陣細碎的響動——椅子挪動的聲音，衣裳窸窣的聲音，還有誰輕輕咳了一聲。
邢月跨過門檻，走進榮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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