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外頭又有人來了。這回是個小廝，十六七歲，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短襖，在簾子外頭站著，不敢進來。
“太太，”費婆子聲音又響起來，“連升來了。老爺那邊傳話。”
邢月睜開眼。連升。賈赦身邊跑腿的小廝。
“讓他進來說。”
連升掀簾子進來，站在門口，垂著手，臉上帶著笑，看著分外喜慶：“給太太請安。老爺說，讓太太把上回那幅仇十洲的畫找出來，明兒要送人。”
邢月在原主記憶裡搜了一下。仇十洲的畫，賈赦從古董行拿回來的，說是值好幾百兩。原主收在箱子裡，一首沒動過。
“還有呢？”她問。
連升還是臉上帶著笑：“老爺還說，東府裡珍大爺那邊新來了個唱曲的姑娘，人長得齊整，嗓子也好。老爺說，讓太太去跟珍大奶奶說說，把人要過來。”
屋子裡忽然安靜了。
費婆子站在旁邊，眼珠子轉了轉，這大老爺又犯渾了。大太太又得氣出一場病來——大太太這病著還沒好呢，就讓太太出面去跟寧國府要人，大老爺也算個人？
小鵲低著頭，戰戰兢兢收拾茶盞。
邢月看著連升僵了的臉，沒說話。她在大廠待了十年，什麼甲方沒見過。需求提得天花亂墜，資源一個不給， deadline 壓得死死的，出了問題全是你的鍋。賈赦這個“需求”，跟甲方一模一樣——納妾是老爺的事，跑腿是太太的事，成了是他的本事，不成是你的無能。
她不想接這個活。
但她不能首接說不接。她現在的身份是賈赦的正妻，丈夫吩咐的事，沒有不辦的道理。
“知道了。”她說，“畫的事，讓翠雲去找。找到了送到老爺那邊去。”
連升點頭：“那珍大奶奶那邊……”
“納妾的事，”邢月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得先問問老爺。”
連升一愣：“問什麼？”
“問清楚。”邢月放下茶盞，語氣平平淡淡的，“這位姑娘是珍大爺那邊的人，是買斷的，還是賃的？若是買斷的，得帶銀子去；若是賃的，得問清楚租期。珍大奶奶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喜事？咱們上門求人，總得挑個好日子，帶份合適的禮。這些事不問清楚，我怎麼去跟珍大奶奶開口？”
連升的笑容僵住了。他跟著賈赦好幾年了，什麼話都傳過，打這位大太太進門開始，從沒見過太太這麼回話的。太太以前不是這樣——老爺說什麼就是什麼，讓去東府就去東府，讓去找珍大奶奶就去找珍大奶奶，從來不問這些，不推諉，不過問。雖然背地裡可能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了。
“太太，這些事……”連升撓了撓頭，“老爺沒交代。老爺的脾氣太太也知道……”
“沒交代就去問。”邢月說，“問清楚了再來回我。”
連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敢。他看了一眼費婆子，費婆子把頭扭過去了。
“是，太太。”連升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來，屋子裡又安靜了。
小鵲端著茶盞站在一旁，偷偷看了邢月一眼。太太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像生氣，也不像高興，就是——平平淡淡的。但就是這種平淡，讓她覺得比發火還嚇人。平常大太太在聽到大老爺的訊息後總是要不高興的。現在不知道是在壓著脾氣，還是真的覺得無所謂，總之，太太不一樣了。
傍晚，邢月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發呆。穿越過來快兩天了。兩天裡，她見了丫鬟，見了陪房，見了討債的婆子，見了傳話的小廝。每一個人都在試探她——試探她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太太”，試探她好不好糊弄，試探她值不值得效忠。
她不怪他們。換了是她，她也會試探。“太太，”素月端著一盞燈進來，放在桌上，“該用晚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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