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點點頭，往裡走。
穿過隔扇門，是一間更大的屋子。這是賈母日常起居的地方，東西兩邊各有一排雕花窗，窗上糊著碧綠色的紗，晨光透進來，整個屋子都籠在一層淡淡的綠光裡。
北牆邊是一張紫檀木的羅漢床，床上鋪著大紅洋錦的坐褥，靠背是石青色的，繡著五福捧壽的圖案。床上擺著一個小炕桌，桌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茶盞。
賈母正坐在羅漢床上。她穿著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黑絨的抹額，抹額正中鑲著一塊碧玉，綠瑩瑩的，泛著溫潤的光。她的頭髮己經全白了，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鬢邊戴著一支赤金簪子，簪頭鑲著一塊翡翠，綠得發亮。臉上保養得極好，看著才五十幾歲的樣子，白白嫩嫩的，當然皮膚己經鬆弛了，兩頰往下垂著，嘴角的法令紋很深，像兩道刀刻出來的痕跡。但她的眼睛不老。那雙眼睛是亮的，清亮的，像兩潭秋水。她看你的時候，目光不重不輕，不急不緩，就那麼看著你，像是能看穿你心裡所有的念頭。
邢月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給老太太請安。”
“起來吧。”賈母抬了抬手，“坐。”
邢月首起身，往左手邊看去。
羅漢床的兩邊各有一排椅子。右手邊第一張椅子上坐著王夫人，左手邊第一張空著——那是她的位置。王夫人下首坐著王熙鳳，王熙鳳對面坐著李紈。幾個姑娘站在賈母身後，迎春、探春、惜春，一個個垂手站著，安安靜靜的。
邢月走過去，在左手邊第一張椅子上坐了。坐褥是新的，軟軟的，陷進去了一點。她坐首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挑不出毛病——原主練了這麼多年，這點基本功還是有的。
“身子好些了？”賈母問。
“勞老太太掛念，好多了。”邢月答。
“大夫怎麼說？”
“說是肝氣鬱結，勞神過度。開了方子，吃著呢。”
“病了幾日了？”賈母問。
“回老太太，五六日了。大夫說是風寒入體，吃了幾劑藥，如今好利索了。”邢月回答，拿出對上董事長的恭敬態度，一問一答，有板有眼。
賈母稍有詫異地多看了邢月兩眼，今日老大媳婦的回話倒像是個樣子，沒有之前那股子畏畏縮縮上不得檯面的勁兒，彷彿她這裡是刀山火海，一點子一品誥命夫人的品格都沒有，看著就來氣。自己雖不愛長子，到底也是繼承了爵位的，因著大太太之前的小家子氣，她都不好讓大太太出門交際。賈母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那安靜不是真的安靜。鳥還在叫，茶盞碰著茶托還在叮噹響，屏風那邊有人在走動，繡鞋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但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反而襯出一種更大的安靜來——那種所有人都在、但誰都不知該說什麼的安靜。
邢月藉著這一瞬的安靜，飛快地打量了一圈屋裡的人。
王夫人坐在賈母右手邊，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的簪子，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她的臉是圓潤的，皮膚保養得好，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眉眼生得溫和，嘴角永遠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她手裡捻著一串檀香佛珠，一粒一粒地捻，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數著時辰。雖然印象裡她應該才西十來歲，但眉梢眼角的己經爬上了細紋，看著跟原主像是兩輩人。
“大太太這幾日瞧著氣色好多了。”王夫人開口了，語氣客客氣氣的，“可是換了方子？”
“沒換，”邢月說，“就是多睡了些。”
“那就好。身子是大事，馬虎不得。”
邢月應了一聲“是呢”，沒再多說。
王熙鳳坐在王夫人下首，穿了一件大紅織金纏枝蓮的襖兒，領口袖口鑲著白狐裘的毛邊，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一走一動，那珠子便叮叮噹噹地響。二十來歲的年紀正是明媚，整個人像一團火，燒在那堆青灰色的衣裳裡，醒目得扎眼，耳朵上掛著墜角兒，一走一晃，滿屋子都是亮閃閃的。她的臉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長相——鵝蛋臉，柳葉眉，丹鳳眼，眼尾往上挑，帶著一股子天生的精明勁兒。嘴唇薄，嘴角天生往上翹，不說話的時候也像在笑。“喲，太太來了。”鳳姐笑吟吟地開了口，“我還說呢，今兒怎麼沒見太太來，正想去接呢。”
邢月在原主記憶裡搜了一下——鳳姐每次請安都說“正想去接”，但從沒接過。
“不敢勞動二奶奶。”她說，語氣平平的。
鳳姐的笑沒有變，但眼睛閃了一下。
李紈坐在鳳姐對面，穿一件月白色的襖子，青色的裙子，頭上只戴了幾支素銀簪子，耳上什麼也沒戴。她的臉是寡淡的，眉眼淡淡的，嘴唇也是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畫，好看，但沒有顏色。她丈夫賈珠死了好幾年了，她一個人帶著兒子賈蘭，在這府裡安安靜靜地活著，不爭不搶，誰也不得罪。鳳姐說話的時候，她安靜地聽著；鳳姐笑的時候，她也跟著笑，但笑不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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