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
原主記憶裡的賈赦，是個西十多歲的男人，身形高大，但上了年紀，背有點駝，臉長而方，眉眼生得粗獷，年輕時大約也是個俊俏的，現在只剩下一臉橫肉和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他穿衣裳講究，但總是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連衣裳都不待見他。
原主怕他。不是那種“敬畏”的怕，是一種“惹不起躲得起”的怕。賈赦這個人，脾氣上來不管不顧，摔東西罵人都是輕的。原主在別的事上或許糊塗，在這件事上不糊塗——順著他就沒事，逆著他就有事。所以她順了他幾年。
“請進來吧。”邢月攏了攏頭髮，坐到椅子上，理了理袖子。
簾子一掀，賈赦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外頭罩著黑綢的褂子，腰裡繫著一條金線絛子，墜著一塊玉佩，晃晃蕩蕩的。頭髮略有些花白了，梳得油光水滑，在頭頂挽了個髻，簪著一支赤金的簪子——那簪子做工精細，和他這個人不太搭，像是從哪個古董鋪子裡淘來的。
他的臉比原主記憶裡更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喝了酒。
“大太太。”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和壓著的慍怒。
邢月站起來，行了個禮：“老爺來了。請坐。”
賈赦沒坐。他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背在身後，看了邢月一眼。那一眼，不是看妻子的眼神，是看一個“辦事的人”的眼神——你把事辦好了，我有賞；你辦砸了，我找你算賬。
“昨兒興兒來傳的話，你可聽見了？”他不耐煩地問。
“聽見了。”邢月說。
“聽見了怎麼不去辦？”賈赦的語氣重了些，“珍大奶奶那邊，你今兒就該去一趟。拖到什麼時候？”
邢月看著他的臉，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不是想怎麼應對，是想這個人。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孫女都有了，還要納妾。納妾就納妾吧，還要讓自己的正妻去替他張羅。張羅就張羅吧，還嫌人家張羅得慢了。
她在大廠見過這種人。能力不行，架子不小；本事沒有，脾氣挺大。出了事甩鍋一流，有了功搶得比誰都快。跟這種人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你越講，他越覺得你在推諉。
“老爺，”她開口了，語氣平平淡淡的，“不是不去辦，是有幾件事沒問清楚，不敢冒昧去。”
“什麼事？”
“那位姑娘，是珍大爺那邊的，還是外頭買來的？若是珍大爺那邊的，是家生子還是外頭買的？若是外頭買的，是死契還是活契？這些不問清楚，到了珍大奶奶面前，人家一問，我答不上來，倒叫人家笑話咱們大房辦事不周到。”
她說話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清楚了，像是在彙報工作。
賈赦皺了皺眉。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他看上那個唱曲的姑娘，就是在東府的宴席上聽了一耳朵，覺得嗓子好、模樣齊整，跟珍兒說了一聲“這個不錯”，珍兒說“叔要的話，我跟奶奶說”，他就當真了。至於這姑娘是什麼來歷、什麼契，他壓根沒想過。
“你問這些做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些，不是不氣了，是找不到話回。
“問清楚了，才好上門。”邢月說，“老爺總不想讓我去了東府，一問三不知，在珍大奶奶面前丟了臉面吧？”
賈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發現太太今天說話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以前太太聽他吩咐，從不問為什麼，也不問怎麼辦，低著頭就去辦了。辦成了，他高興；辦砸了，他罵幾句，太太就受著。今天太太沒有說“不去辦”，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他——你先把事情搞清楚了，再來吩咐我。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梗了半天，硬邦邦帥了一句：“那你就去問。”
“問誰？”邢月問。她就不信她這麼真誠講理，賈赦能跟她喊起來。
“問珍兒，問珍大奶奶，問誰不行？”
“老爺吩咐的是。只是我有個難處——我一個內宅婦人，不好首接去找珍大爺問這些事。不如老爺先跟珍大爺說好了，讓他把姑娘的來歷寫個單子送來，我拿著單子去跟珍大奶奶說，名正言順，也好開口。”她倒要看看就看賈赦自己有沒有這麼大的臉，親自跟侄子要個小妾，就算他心裡覺得沒什麼，讓他幹出來他可能也是怕沒臉的。
賈赦的臉色更難看了。寫個單子？他賈赦納個妾，還要寫單子？傳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你這是在推搪我？”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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