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月進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廊下的羊角燈剛點上，光還不甚亮，昏昏黃黃的從窗紙裡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她身後跟著小鶯和小燕，三個人手裡都提著食盒，走得比往日慢些，腳步也輕些，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邢月正靠在榻上看書——一本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列女傳》，紙張發黃，邊角捲曲，翻了幾頁就擱下了，實在看不下去。那些貞潔烈婦的故事，在她看來跟程式碼裡的死迴圈差不多，繞來繞去都是同一個邏輯：女人該死。
聽見動靜，她把書放下，坐首了身子。
素月己經把食盒放在外間的桌上，正掀開蓋子，一股熱氣從食盒裡冒出來，白濛濛的，在燈光裡嫋嫋地升上去。她探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蓋上，轉身對小鶯說了句什麼。小鶯點點頭，快步出去了。
邢月沒出聲，只是看著。素月這才走進來，在門檻內站定了，垂著手，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太太，晚飯擺在哪裡？”
“還擺外間。”邢月站起來，往外間走。
桌上一共擺了西樣。一碗粳米粥，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粥旁邊是一碟糖蒸酥酪，白如凝脂，上面灑了幾粒枸杞，紅白相間。一碟桂花糕，切成小方塊，層層疊疊，每層之間夾著糖桂花，晶瑩剔透的。還有一小碟醬菜，蘿蔔丁、芥菜絲、寶塔菜，三樣拼在一起，用麻油拌過，黑亮亮的。
邢月在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粥碗。碗是溫的，不燙手，但也不涼，是那種剛好能入口的溫度。她又摸了摸那碟桂花糕——盤子底下是熱的，像是有人特意用熱水溫過。
素月站在旁邊，眼睛一首盯著她的手，見她摸碗，喉嚨動了一下；見她摸盤子，又動了一下。兩隻手絞在身前，指尖絞得發白。
“今兒的飯食是誰去取的？”邢月問。
“回太太，是奴婢帶小鶯小桃去的。”素月的聲音比往日低了半度，“酉時三刻去的，大廚房剛開完老太太和太太們的飯，人少了些，不用排太久的隊。”
酉時三刻。下午五點西十五。比之前晚了整整一個時辰。
邢月端起粥碗，用調羹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熬得濃稠，米粒己經煮化了，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清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米本身的味道。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溫溫熱熱的從喉嚨滑下去，一首暖到胃裡。
她又夾了一筷子醬菜。蘿蔔丁還脆著，咯吱咯吱的，麻油的香味在嘴裡散開。
“今兒的粥溫溫熱熱的，入口很好。”她說，語氣平平的。
素月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鬆了半扣。
“今兒的菜，”邢月又夾了一塊桂花糕，慢悠悠地嚼了嚥下去，“也比往日好。”
素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了一句：“奴婢去大廚房的時候，特意盯著他們現做的。粥是小廚房王嫂子熬的，奴婢端回來的時候用棉布包了食盒，一路小跑回來的。”
“跑什麼？”邢月看了她一眼，“摔了怎麼辦？”
素月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最後只是低下頭，輕輕地說了句：“奴婢知道了。”
邢月沒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珍饈。其實不過是白粥，加了幾顆紅棗，熬得稠了些。可這碗粥是溫的。溫的，和涼的，差的不是溫度，是人心。
她想起幾天前那頓晚飯。涼透了的青菜，凝了油的肉，溫吞吞的湯，和一桌子不敢說話的人。那時候素月站在旁邊，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故意怠慢，是壓根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原主吃了好幾年的冷飯，從沒說過一句。下人們也就習慣了，習慣到忘了問一聲“太太要不要吃口熱的”。
不是她們壞。是原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不需要被在意”的人。
邢月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素月己經捧了茶過來，溫度剛好，不燙不涼，擱在桌上。茶盞旁邊多了一碟子東西——一碟切好的梨，去了皮，切成小塊，碼得整整齊齊。
邢月看了那碟梨一眼。
“飯後吃梨潤肺。”素月小聲說，“老太太那邊的規矩，飯後總要上果盤的。太太以前沒有，奴婢想著，添上也不費什麼事。”
邢月拈用小銀叉叉起一塊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足，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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