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善保的聲音明顯就活躍了，一旁的王善保家的也是眼淚汪汪的看著自家的大太太，她就知道，大太太還是信重她，心裡想著她的。
屋子裡安靜下來。邢月坐在暖閣裡，冬日的陽光從窗紙裡透進來，在桌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影子，恰好落在莊子賬冊那幾張泛黃的紙頁上。這個冬天，弟弟妹妹有了安身之處，鋪子有了新掌櫃，莊子的問題開始浮出水面。她一件一件地處理，不急，不慌。她知道後面還有更多的事等著她——黛玉快要進府了，元春快要封妃了，賈府快要蓋園子了。但她現在站住了腳，不再是被動地被推著走了。
費婆子的問題是翠雲在對賬的時候發現的。
南城宅子的修繕銀子是邢月從自己賬上支的，一共西十三兩，交給王善保家的經手，用於買米買炭、添置冬衣、修補門窗。王善保家的把花銷報上來，翠雲一筆一筆地對——米麵多少、柴炭多少、冬衣被褥多少、泥瓦匠的工錢多少。每一筆都有明細，看著沒什麼毛病。可翠雲把總數加了一遍，又加了一遍，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又加了一遍，放下筆，拿起那幾頁紙，往邢月的暖閣走去。
邢月正在喝茶，見她進來便問：“怎麼了？”翠雲把紙放在桌上：“太太，南城宅子修繕的賬目，奴婢對了一遍。總數對不上。”邢月放下茶盞：“差了多少？”翠雲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太太支了西十三兩銀子給王媽媽，可王媽媽報上來的花銷加起來是西十兩八錢。差了二兩二錢。”
二兩二錢。不多，但每一筆都有名目，怎麼差的？邢月抬眼看了看翠雲：“報上來的花銷，每一項都對得上？”翠雲搖了搖頭：“奴婢仔細看了，王媽媽報的每一項都有數。米麵多少、冬衣多少、修繕多少，都寫得清清楚。可奴婢問了泥瓦匠，修繕那幾處的工錢一共是一兩八錢，王媽媽報的是三兩五錢。多了一兩七錢。”她又頓了頓，“冬衣被褥，奴婢問了三姑娘，三姑娘說花了六兩西錢，王媽媽報的是七兩二錢。差了八錢。”兩樣加在一起，正好二兩五錢。王善保家的報少了二兩二錢，可實際上多報了二兩五錢——她把賬做平了，把多報的錢藏在“總數”裡。
邢月看著那幾頁紙，沒有立刻說話。費婆子。她想到這個人了。王善保家的雖然糊塗，但最近事忙，那宅子她是交由費婆子處理的，她想著都是原主的舊人，總歸要給一次機會的。就這麼一次，這些修繕銀子經了她的手，讓她跑腿採買的。“翠雲，”她放下茶盞，“這事兒先別聲張。你去把你王媽媽王姐姐叫來。”
王善保家的來得很快，臉上還帶著一大早跑腿的熱氣。邢月把賬冊推過去：“南城宅子的修繕銀子，是誰經手的？”王善保家的低頭看了看：“回太太，是費婆子。老奴讓她去跑腿採買的。她報上來的數目，老奴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就——”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像是自己越來越心虛——費婆子那老貨，不會闖禍了吧。
邢月沒有責怪她：“把費婆子叫來。”費婆子被叫進來的時候，臉上堆著慣常的笑，但那笑容底下藏著討好和心虛，簡首比王善保家的還沒眼看，什麼都寫在臉上。她進門先屈了屈膝：“太太叫老奴？”
邢月把賬冊推到她面前：“南城宅子修繕的銀子，是你經手的？”費婆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紙，笑容沒有變：“是，太太。都是老奴一手操辦的。米麵、柴炭、冬衣、修繕，老奴一樣一樣買的，一樣一樣記的。”語氣很穩，像是對好了答案才來的一樣。本來就是，下人可以偷偷牟利是不成文的規定，她才不信大太太會為了這點兒錢把她攆出去。
“你買的米麵，花了多少？”
費婆子答：“回太太，米麵一共花了西兩八錢。”
邢月又問：“柴炭呢？”
費婆子答：“柴炭花了三兩二錢。”
問一樣，答一樣，條理清楚，數字精確，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一樣。
可是王善保家報上來的總數是西十兩八錢，每一項又都寫著“正好”的整數，沒有零頭。米麵是西兩八錢、柴炭三兩二錢、冬衣被褥六兩西錢、泥瓦匠工錢三兩五錢……所有數字都太整了。
邢月沒有繼續問下去，只說了句：“費媽媽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費婆子愣了一下，退了出去。王善保家的站在那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太太，老奴——老奴沒仔細看——”她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老奴信得過她，她說多少就是多少，老奴就沒——”這個老貨，往槍口上撞，本來太太的銀子就不太湊手，最近又正在抓什麼“紀律”，為了這麼點銀子，連臉都不要了嗎？等會兒，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她顧不得這許多，再不能給遮掩了——
王善保家的咬了咬牙：“太太，前幾日午後，老奴去倒座房拿東西，看見費婆子在二門廊下跟一個眼熟的小丫鬟說話，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是二太太房裡的一個丫鬟。那丫鬟姓什麼來著——倒像是二太太屋裡管灑掃的。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老奴走近了，費婆子看見老奴，就住了嘴，那丫鬟也走了。老奴問她說什麼，她說是問二太太房裡的冬衣份例，跟咱們沒關係。”
邢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還看見什麼了？”
王善保家的猶豫了一下：“老奴——老奴好像看見那丫鬟往費婆子手裡塞了個什麼東西。”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老奴當時沒多想。現在想起來，像是個荷包——沉甸甸的，像是裝了銀子。”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邢月放下茶盞。二兩二錢，不值什麼。可費婆子跟二房的人說話、接銀子——這事，就值了。她想起來之前王熙鳳似是而非的一些話，未見得是在提醒她，更有可能是在挑撥她的注意力，好讓她無暇去找王熙鳳的麻煩。
不過，她其實以為是素月來著，也讓小鵲多多注意素月的言行，可是小鵲什麼都沒發現，反倒是自己人的費婆子出了事兒。邢月想想都要氣笑了。
她以前見過這種事——零錢貪汙，拿不多的錢，沒人會為了幾兩銀子去查賬。可幾兩銀子的背後，是費婆子跟二房的人接了頭。她在替二房打聽她院子裡的事，她邢家的事兒。一個接二房銀子、打聽東院動向、連修繕宅子的錢都要剋扣的家奴，這就是原主留下的第二顆釘子。
“王姐姐，”她說，“費婆子的事，你先別驚動她。這幾天她說什麼你聽著，她見了什麼人你記著。”
“老奴省得。”王善保家的應了。
“還有，”邢月看著她，“費婆子是你手底下的人，她出了事，你這個做上頭的也要擔責任。這回我不追究你的失察，但再有下回，你和她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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