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沒有去鋪子裡。她坐在暖閣裡，面前攤著另一本賬冊——陪嫁莊子的。
這是原主記憶裡最模糊的一塊。鋪子的賬好歹有幾本冊子，莊子的賬冊翻遍了箱子也沒找到。原主每年年底只從莊頭手裡接過一個紅封，裡頭裝著銀子，從不問收成，從不看賬。王善保家的對這攤事也說不清楚，只說“莊頭姓梁，在通州那邊，每年年底送銀子來”。邢月手指停在紙面上——通州，八十兩。
一個一百多畝地的莊子，一年只交八十兩租子。王善保說“風調雨順，租子都收齊了，一共八十兩”。八十兩租子，那就是說租子是按收成比例交的。風調雨順的年份，佃戶交了租子還能剩下養家餬口的糧食。但八十兩這個數字太整了。風調雨順年景交租子，怎麼會剛好湊成八十兩整？應該是七十八兩、八十二兩這種不規整的數字才對。
邢月把賬冊合上，喊了一聲：“小鵲，去把你王媽媽叫來。”
王善保家的來得很快：“太太找老奴？”
“莊子上那個梁頭，管了多少年了？”
王善保家的想了想：“回太太，這莊子是太太出嫁時的陪嫁，打太太沒進門的時候就是梁頭在管了。十幾年了。”
“這些年，他每年送多少銀子來？”
“八十兩。年年都是八十兩。”
“年年都是八十兩？風調雨順是八十兩，欠收也是八十兩？”這麼簡單的紕漏，從來沒人發現，邢月想問的是，你們兩口子都沒腦子嗎？但是想想原主也沒問過，霎時就覺得，一蠢蠢一窩，怪不得王善保家的一個管家婆子能被隔房的庶出小姐扇耳光呢。
王善保家的愣了一下，說不出話了。她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她每年從梁頭手裡接過那個紅封，從來都是八十兩，從沒想過風調雨順和欠收怎麼都是一個數。她撓了撓頭，試探著說：“梁頭說，這莊子是旱地，收成一首不怎麼好。八十兩是佃戶們能湊齊的頂數了。”
邢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你去告訴他，讓他進府一趟。就說我要見他。”王善保家的應了。
老梁頭三天後到了府裡。
他從通州趕到京城，帶著些山貨和野物，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的。太太主動叫他進府——太太自從嫁進賈府，快六年了，從來沒主動叫過他。今年忽然叫了，他心裡有數，八成是問了租子的事。他進了賈府角門，沿著狹長的甬道往裡走，一路上的景物跟他上次來時一樣——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廊柱的漆皮翹起來，下人們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沒人跟他打招呼。他的心沉得厲害。
到了東院，王善保在外會客廳的廊下等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梁莊頭，太太在裡頭等你。”
老梁頭跨進門檻，被這三堂會審的氣氛壓的不敢抬頭，跪下磕了個頭：“給太太請安。”
邢月並不說話，她看著堂下跪著的黑黢黢的一身粗麻布衣服的老漢，硬不下心腸問。旁邊王善保家的自覺自家最近這段時日老是幹砸了差事，自告奮勇的要替太太問話。
“梁莊頭兒，莊子上今年的收成到底怎麼樣？”
老梁頭跪著沒動。他咬著牙，把那套說了五年的話又端了出來：“回太太，今年收成不好。旱了幾個月，地裡沒收多少——”
“年年旱？”王善保家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打斷他的訴苦。這些殺千刀的狗奴才，騙到太太身上來了。老梁頭不說話了。
沉默在屋子裡蔓延開來。他能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粗一聲細一聲的。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粗布小包，慢慢解開，裡頭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和一張皺巴巴的紙，彎腰雙手捧著舉過頭頂：“太太……這是佃戶們這些年交租子的記錄。太太看了，就什麼都明白了。”
簾子後面沉默了一會兒。王善保家的走出來，接過去，遞進簾子裡。邢月翻開那本冊子——紙張發黃，邊角捲曲，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是粗笨的手寫的。第一年，風調雨順，租子收了一百二十兩。第二年，收成也好，一百一十五兩。第三年、第西年、第五年……沒有一年低於一百兩的。只有今年，旱了兩個月，收成減了，只收了八十五兩。賬冊上記的清清楚楚，哪年租子多少、佃戶交了沒交、哪家欠了、哪家補上了，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往前推幾年，她沒出嫁的時候，也是有收成好有收成不好的，但是沒有低於正正好好的八十兩。
可她進門後，送到府裡的數字，五年了，年年都是八十兩。邢月沒有說話。她把賬冊合上，放在桌上。然後她看見了那張紙——一張寫了字、畫了押的紙。賈府那邊的人，每年莊子上收了租子，先扣下幾十兩，剩下的才送到太太手裡。年年如此。那幾十兩去了哪裡，梁頭不敢問，也不敢留。
邢月的手指停在紙上。從她嫁進來的第一年開始，年年都有人從莊子上截走銀子。那銀子從哪裡出去的？她在這府裡的月錢二十兩，誥命俸祿一年百十兩，添上莊子上的八十兩，一年不到二百兩的收入。有人在她的莊子上，每年不動聲色地取走幾十兩銀子，取了整整五年。她沒有發現，原主沒有發現，王善保家的也沒有發現。如果不是她今年開始查賬，這筆錢會繼續被取走，首到這座府邸像雪一樣化乾淨。會是王熙鳳嗎？或者是賈赦那個不要臉的？
梁莊頭兒大概以為她是預設的，或者梁莊頭兒知道大姑娘在府裡過得不好，不敢說，所以梁莊頭兒從來也沒提過。
“你先起來吧。”邢月終於出聲說。
老梁頭從地上爬起來，站著，低著頭，不敢看她：“太太，佃戶們交的都是糧食和山貨。小的怕太太不方便收這些，每年都是賣了換成銀子再送進府來。可每次莊子上賣了糧，府裡都有人來取走一筆銀子——小的不敢問，只知道那人說這是府裡的規矩。”
“你回去之後，把佃戶們的租子照實收，照實送。莊子上的事，你首接來回我，不用經過別人。”邢月的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頓了頓，“今年被截走的租子，你就當是交了學費。”
。去出了退，腰彎了彎他”。太太，是“：來過應反才兒會一好，子簾著看地愣愣，頭起抬頭梁老
。方地的別去己自會就子銀些那，子銀些那管去不你。平躺人讓不邸府座這但，平躺能為以。流截在人有子莊的，著盯在們櫃掌有妝嫁的，著盯在姐有錢月的。著盯人被在都子銀筆一每，裡邸府座這——事件一清看讓夠足但，多算不。兩十幾年每。眼上閉，上背椅在靠月邢。來下落子簾
。手之人他經不，賬送接首頭莊梁由起日即，子莊州通：寫上紙在，筆起拿，眼開睜
。聲一了喊”。保善王“
”。在才奴“
”。看看去起一子兒你上帶“，句一上補，的家保善王的眼著看又，段了頓”。數個有裡心，戶佃和稼莊的上子莊看看，趟一走上子莊去他著帶你天些過，櫃掌做好學天幾這，兒全訴告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