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抬起眼，看著邢月。她的眼睛和原主一模一樣——細細的，眼尾往下走，天生一副不太好相與的樣子。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原主的怯懦和怨懟，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此刻她的眼睛裡含著淚，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進暖閣以來的第一個笑，很淡，像冬天裡一束細細的陽光。
“姐姐，”她輕聲說，帶了一些哽咽，“你放心。我以為——以為你不管我們了。”
邢月在心裡嘆氣。原主不是不管，是不敢管——怕賈赦說她貼孃家，怕賈母說她不會過日子，怕王熙鳳笑話她。原主在這個家裡活得小心翼翼，連給自己親弟弟寄銀子都要偷偷摸摸，寄了還要在賬上寫“其他”，生怕被人發現。
邢月看著弟弟妹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踏實了。
她想起一句話——是你弟弟妹妹，你就得管。不是因為他們窮，是因為他們只有你了。她是姐姐啊。
“姐姐，”邢德全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姐姐，我——我一定好好學。我不會給你丟人的。”
邢月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憐憫，是——怎麼說呢，像是一棵很久沒人澆水的花，你給它澆了點水，它就拼命地長，拼命地開，想要證明自己值得那點水。
“別哭了。”她說，“喝了茶，暖暖身子，一會兒讓王善保帶你們去南城宅子，先把宅子裡裡外外看一遍，再帶你們去綢緞莊和雜貨鋪認認門。少多話，多看，心裡有數就行。”
“大姐姐，”邢芙的聲音還是輕輕的，“我們出去走走。姐姐保重身子。”
邢月“嗯”了一聲。
王善保家的帶著他們出去了。簾子掀開的時候，一陣冷風灌進來，夾著雪花，落在邢月的袖子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漬。
三個人出了門，東院安靜下來。
王善保家的送完人回來，看著邢月還在自己想事兒，站在簾子旁邊，欲言又止，一會兒摸摸杯子是否還燙，一會兒又看光線亮不亮。
邢月看著團團轉的王善保家的，無奈的說：“想問什麼就問。”看著眼暈。
“太太，”王善保家的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少爺才十西五歲，能管好鋪子嗎？”她男人雖然之前有不察之罪，但是她兒子現在沒什麼正經差事啊。
邢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管不好也得管。沒有人天生就會。”她頓了頓，“福安那個小子，不是挺機靈的嗎？讓他跟著去，一邊學一邊幫襯。”
王善保家的愣了一下：“太太是說，讓福安跟著全少爺學做生意？”她心下大怒，還是讓翠雲著丫頭片子搶了先！她全家可都是太太的人！
“不是跟著他學，是跟著他一起學。”邢月說，“福安不是想在府外頭謀個差事嗎？這是個機會。讓翠雲問問他願不願意，願意的話，月錢從鋪子裡出。”
王善保家的團團轉的速度更快了，不過她到底記著自己男人犯了錯，又加之確實自己兒子不如富安機靈，怕給太太惹事生非，忍了又忍，還是沒說話，出去喊翠雲了。
邢月一首在看她臉上的表情。她故意的，就是想看看王善保家的是要選忠心，還是選她自己扶不上牆的男人和兒子。還好，最後她想通了，選擇了不耽誤太太的事兒。不然，這個人她是不打算留在身邊伺候了。王善保就是她的信譽汙點。還好啊還好。
翠雲進來的步子依舊沉穩，但是明顯比往常輕快，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上揚又極力保持穩重，趕緊收回去：“太太。奴婢聽說了，奴婢哥哥肯定願意，奴婢這就去問他。”
她又快步出去了，腳步聲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邢月一個人坐在簾子後面，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雪聲，忍不住嘴角帶上笑意。
她想：小弟來了，三妹來了。南城宅子可以住人，他們用不著在這府裡受氣。鋪子需要人管，小弟正好可以學。福安是個機靈的後生，跟著小弟一起，兩個人互相幫襯，比一個人強。
這世上沒有現成的人才。都是慢慢磨出來的。欠銀到手之後，所有鋪子可以鋪開，也可以買一些祭田。她記得書裡秦可卿死的時候是這麼提醒王熙鳳的，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祭田不屬於被可以被查沒的東西。
大廈將傾，她做不了任何事情，人的三觀也不是她一個局外人能改變的，她能做的只有自救，和有限範圍內的能拉一把是一把。
她端起茶盞，涼茶入喉，苦味在舌根上化開。她忽然想起原主——如果原主還在，看到弟弟妹妹來了，會怎麼做？大概會哭，會自責，會想辦法從府裡摳出點銀子塞給他們，然後繼續小心翼翼地活著，怕賈赦說她貼孃家，怕賈母說她不會過日子。
但她不是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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