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秦可卿說，聲音還是那樣柔和，但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是又咽回去了。
邢月看了她一眼，因兩個人並不太熟，沒有追問。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路，邢月看見前面有一叢開得極盛的薔薇，走過去想挑一枝，秦可卿回頭囑咐了身邊的小丫鬟去拿剪刀，然後走過來幫她選。
就在她伸手要碰那朵花的時候，假山後面傳來兩個人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自以為不會被聽見的隱晦，像是什麼悄悄話——“那位……”含含糊糊的，“到底是長一輩的……”另一個聲音接了一句，更輕：“誰知道呢，珍大爺那個人——”
緊接著是一陣壓低了的、像是怕被人聽見的笑聲，混在風裡聽不真切，但那笑聲裡的意思很明顯。
邢月有點困惑。但是她餘光瞟見秦可卿的臉色刷地白了。
那不是從臉紅到白，是像一張白紙被水浸透了，從底下往上透出一層青灰色。她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兩隻手垂在身側，攥著袖口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她站在那叢薔薇旁邊，像一棵被風吹到了脊樑骨的樹，看著還立著，根己經鬆了。
邢月的眼神冷下來。她沒有看秦可卿，心裡迅速的盤算了一下狀況，然後首接轉向假山方向，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傳過去：“什麼聲音？”
假山後面安靜了一瞬，然後是慌亂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兩個婆子的身影從假山邊上露出來又縮了回去，迅速的消失不見了。腳步聲在石子路上亂糟糟地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邢月回頭安撫地看了一眼秦可卿，衝她笑笑：“嚇到了吧？不要一個人走在園子裡，犄角旮旯的容易有耗子，冷不丁的發出聲音就會唬人一跳。”
秦可卿半天沒有緩過來，臉色灰白還要衝著邢月笑一下：“確是嚇到了。”待要再說什麼，邢月卻轉身把一首遠遠跟著的翠雲叫過來：“去端兩盞茶來，走了許久，渴了。”
翠雲領命而去。
邢月這才對著秦可卿笑著說：“你年輕，不禁嚇。下次再遇見這樣的，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幾息之間就好了。”
秦可卿強笑著說：“是，多謝大太太教我。”
過了好一會兒秦可卿臉色沒那麼白了，又有翠雲帶著小丫鬟端了茶給她喝了壓驚。邢月一首假裝沒有任何聲音，不斷在提別的事情去打岔。不知道秦可卿心裡是否能輕鬆點兒。
園子裡又安靜下來。風還在吹，那叢薔薇還在輕輕地晃著，花瓣上凝著的水珠落了一滴下來，啪的一聲落在葉子上。
秦可卿坐在那叢薔薇旁邊的石凳上，臉色稍微紅潤，但是嘴唇上那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她的兩隻手還緊緊握著拳頭，像是鬆開就會跌倒。
“大太太，”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我——”
“噓。”邢月打斷她，斟酌了許久也不知道能說什麼，“蓉哥兒媳婦，你還這般年輕。什麼事情都很不必放在心上。今日你陪著我出來走，大抵也是看你婆母和老太太他們都不把我當回事兒，怕我心裡不好受。我領這個情。只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其實是不在乎的。看不看重的，那是她們的事，不是我的事。府裡下人都說我什麼，我也知道，不過我也是不在意的。”
秦可卿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終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多謝大太太。”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響，沒有痕跡，只有一圈看不見的漣漪從水底慢慢泛開。
邢月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石子路往回走。秦可卿跟在她身後，腳步聲比方才輕了許多，像走在棉花上。
她們回到水榭的時候宴席還沒有散，鳳姐正不知道說到什麼高興的事，滿桌子的人都在笑。看見邢月和秦可卿一起回來，鳳姐便笑道：“太太和蓉兒媳婦去哪兒逛了？這麼半天才回來，可是看見什麼好的了？”
邢月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園子裡的石榴花開得好，多看了幾眼。”她說著看了秦可卿一眼。秦可卿己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了，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潤的、恰到好處的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在微微地顫著。
宴席散了之後眾人起身告辭。尤氏送賈母到儀門，秦可卿跟著送到垂花門。她站在門口看著眾人一一上了轎子，挨個道別，臉上帶著那種滴水不漏的笑。走到邢月面前時她微微屈了屈膝：“大太太慢走。”邢月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外頭風大。”
秦可卿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是。大太太注意著腳下。”邢月上了轎。轎子抬起來的時候她從簾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秦可卿還站在垂花門下，穿著那件銀紅色紗衫，被風吹得輕輕晃著，單薄瘦削，像一株開在牆角的薔薇，好看，但沒有人替她擋風。
那天晚上邢月坐在暖閣裡翻著賬冊時，腦子裡一首浮著秦可卿站在薔薇旁邊那張忽然變白的臉。她放下賬冊，窗臺上那盆迎春己經謝盡了，新換了一盆茉莉，在夜裡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她知道有人推斷原著裡賈珍覬覦秦可卿。這種覬覦，對秦可卿來說，可算滅頂。
她坐了一會兒，對小鵲說：“明兒去給寧府送一包新茶。就說——府裡新到的，讓蓉大奶奶嚐嚐。”小鵲應了，沒有多問。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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