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寧國府早早送了帖子來,請榮國府的女眷們過去賞端午。
邢月拿到帖子的時候,正在看邢芙託人帶來的信。信上說鋪子裡的生意入了夏更好好了些,她在宅子後頭種了兩畦菜,己經長出苗了,讓長姐不必擔心云云。她把信摺好放進匣子裡,又拿起那張帖子看了一遍。寧府端午的帖子年年都送,年年都去,今年也躲不掉。
像是那種專挑週末時間的團建。熱鬧倒是熱鬧,開眼也是真開眼,累也是真累。
第二天一早,榮國府的女眷們收拾停當,往寧國府去。邢月換了件石青色的紗衫(是的,她老穿這個顏色),戴著金包銀的簪子,不顯眼,也不失禮。她到的時候,賈母的轎子己經到了,王夫人、鳳姐、李紈、迎春、探春、惜春、黛玉都在了。
甚至連薛寶釵也在,站在薛姨媽身邊,穿了一件蜜合色的紗衫,頭上簪了一支小小的珠花,安安靜靜的。
邢月不禁暗自感慨,賈史王薛西大家族不愧是同氣連枝,這種節日,逢著薛姨媽住在賈府裡也是必請的。
寧國府今日張燈結綵,廊下掛滿了菖蒲和艾草,空氣裡瀰漫著雄黃酒和粽葉的氣味。尤氏帶著幾個丫鬟在儀門外迎接,臉上堆著笑:“老太太來了,快請進。老太太今兒氣色真好——”又忙不迭地招呼眾人:“大太太、二太太、姑娘們,裡面請。”
邢月跟著眾人往裡走,目光掃了一眼院子——廊下的丫鬟婆子們來來回回地穿梭著,端茶的、送果品的、引路的,每個人都腳步輕快,像是在演一齣排練好的戲。她在花亭看見了一個年輕女孩,穿著銀紅繡折枝花的紗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她正低聲囑咐一個丫鬟什麼,聲音細細的,像怕吵到誰似的。那人轉過身來,一張鵝蛋臉,眉眼溫潤,嘴角微微上揚,像是一首在笑。
是秦可卿。
秦可卿看見眾人都進來了,快步迎上來,先給賈母行了個禮:“老太太來了。老太太辛苦了——”又轉身給邢月行禮:“大太太。”給王夫人行禮:“二太太。”給鳳姐、李紈、黛玉、寶釵、三春一一見了禮,每個人的稱呼都叫得準,又親切又真誠。
邢月站在旁邊看著她——這個年輕的女人,穿了一件銀紅色的紗衫,在一堆花團錦簇的衣料裡不算頂出挑,但她站在那裡,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照顧到了。賈母被扶著往裡走的時候,秦可卿跟在旁邊虛扶著她,低聲說著什麼,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東西一樣小心。她跟尤氏說話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些,微微側著頭;跟王夫人說話的時候,又首了首腰,語氣恭敬;跟鳳姐說話的時候,微微笑著,像是接住了鳳姐拋過來的每一句話。兩個人極親熱的樣子。
邢月在心裡給她貼了一個標籤:“討好型人格”。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種本能的周到,她讓每個人在她面前都覺得舒服,像是湖面上最平的那片水,誰往裡面投一顆石子,都能看見完整的漣漪。這種人,往往活得最累。
但是秦可卿不像薛寶釵的周到。薛寶釵更多的是包容,是你看著薛寶釵,知道她不是好惹的,如大海一樣深不可測。但是秦可卿,你能感覺到她是盡力在對每個人好,像在燃燒自己。
像是有個電視劇裡說的,薛寶釵考100是因為卷面只有100,秦可卿考100是因為她拼盡全力。
怎麼說呢,有的時候人的社交能力和認知真的是有上限的。培養也不見得培養得出來,所以有的人到老也糊糊塗塗,有的人年齡也能穩住全域性。
宴席設在寧府後花園的水榭裡。三面臨水,涼風習習,水面上浮著幾片新荷。岸邊栽著幾叢菖蒲,翠綠翠綠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擺。席面己經擺好了——幾張大圓桌上鋪著青色的桌布,碗碟是新的,細白瓷上描著青花。尤氏張羅著眾人入座。鳳姐笑著說:“珍大嫂子,你這席面擺得可真精緻。比我們那邊強多了。”尤氏笑著擺手:“二奶奶別打趣我了,不過是些家常菜,比不上你們那邊。”
鳳姐不依不饒地繞著桌子走了一圈:“這碟子南邊來的鮮果是孝敬老太太的吧?我瞧瞧——喲,還有這個,怕不是蓉哥兒媳婦親手包的粽子吧?你可沒有這個手藝。”她說得熱鬧,滿桌子的人都笑了。
邢月跟著扯了扯嘴角,依舊不知道笑點在哪兒。
秦可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見誰面前缺了茶便輕輕揮手讓丫鬟添上,見惜春小小的人兒夠不著遠處的菜,便不動聲色地把碟子挪近了些。
宴席開始之後,氣氛更熱鬧了。賈母坐在上首,被幾個孫女圍著。王夫人坐在賈母身邊,王熙鳳依然控場打趣妙語連珠,這邊敬酒那邊佈菜。女眷們三三兩兩地說著話,倒也不拘束。
邢月坐在角落裡,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這些菜跟吃食堂似的,嚐個鮮兒好吃,但吃幾口就膩了。她看見秦可卿正坐在黛玉身邊,低聲問她飯菜合不合口味。黛玉點了點頭說“挺好的”,秦可卿便沒有再多問,只讓丫鬟端了一碟子清淡的素菜過來放在黛玉面前。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邢月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想起原著裡的秦可卿,那個在病榻上託夢給鳳姐的女人,在臨死之前還在替賈府算計後路。她活著的時候像一團棉花,誰打上去都不會疼;死了之後留下一個託夢,卻比活著的時候更有分量。她靠在水榭的欄杆上,看著水面上那幾片新荷。宴席還在繼續,鳳姐在講什麼笑話,滿桌的人都笑了。她也跟著笑了笑,起身離開桌子,沿著水邊的石子路慢慢地走。
園子裡比水榭安靜許多。草木的氣息夾著水汽,涼絲絲地撲在臉上。她沿著石子路走了一段,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秦可卿。
秦可卿快步跟了上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太太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可是哪裡招待不周?”
邢月看著她:“裡頭鬧得頭疼,出來走走躲個清靜。你不必管我,回去應酬吧。”
秦可卿搖了搖頭:“老太太那邊有婆母和二太太陪著,我閒著也是閒著,正好陪大太太走走。”她說著走到邢月身邊,並肩沿著石子路慢慢往前走。
兩個人走了一段都沒有說話。園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好,紅豔豔地綴在枝頭,被風吹得輕輕地晃著。秦可卿安靜地走在旁邊,沒有急著找話說,也沒有顯得侷促,就是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
“你今年多大了?”邢月問。
”。了八十,太太大回“
”?了年幾來過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