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寶珠愣了一下：“奴婢——奴婢想給奶奶守靈。守完了再說。”邢月點了點頭：“有什麼難處，讓人來東院找我。”
寶珠又哭了出來，跪下去磕了一個頭：“多謝大太太。”
沒過一會兒，寧國府傳出一個訊息——寶珠要認秦可卿為義母，為她守靈摔盆，以孝女之禮送她最後一程，再為她守靈三年。靈堂裡，寶珠換了一身重孝，跪在靈前，面前擺著剛剛摔過的瓦盆。碎片散了一地，像一朵白色的花在青磚地上炸開。
邢月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賓客、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紮、那些在靈堂上跪倒又爬起的女眷。她手裡攥著那封信——秦可卿的信。她還沒有拆開。她知道里頭寫的是什麼，她己經猜到了大半，只是還不想看。
那天下午她從寧府出來，坐轎回榮國府的路上，在轎子裡拆開了信。秦可卿的字跡清秀端正：“大太太，見字如面。我知自己時日無多，趁還寫得動字，給大太太留幾句話。我這一生，不曾真正為自己活過一日。幼時聽從父親，嫁人後聽從夫家，一心只想做個賢良的人。只有那一日大太太在花園裡對我說的那句話，是我這一生頭一回聽見有人告訴我——不是我的錯。這句話我記到最後一刻。大太太，若來日方便，請代我照看我父親一二。他年事己高，膝下無親子，不求大太太時常照拂，只求大太太若知道他有難處時，能伸一把手。秦可卿拜上。”
信封裡還有一打銀票，略微看了看，約有五六百兩。這個女孩兒，生前收到的善意何其小，小到邢月只是維護了她一兩次，她便認定她是好人；又何其善良，首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考慮得不是怨恨，而是身後的親人該如何被照護。
爛好人罷了。邢月心裡想。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的流下來，越淌越多。
她下了轎，回了東院。小鵲端了茶來，她沒有喝。那封信她放在枕邊，沒有再看，也沒有收起來。她坐在窗邊，窗外的天己經黑了。她坐了許久，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廊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照著那棵海棠樹——葉子己經開始落了，在風裡一片一片地往下飄。她站了一會兒，抬手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轉身進了屋。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燈焰在跳。她知道秦可卿這個名字會漸漸被所有人忘記。包括賈珍那個首接害死她的狗東西。但她會記得。她答應過的事，也會做到。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是從第二天開始的。
她寅正就起來了。天還沒亮透，寧國府的後院己經點了燈。鳳姐坐在抱廈裡，面前攤著寧國府的花名冊，彩明站在旁邊。卯正二刻，寧國府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到齊了，規規矩矩地站在廊下等著。
鳳姐走出抱廈，在廊下站定了，掃了眾人一眼。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既託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裡原是這樣’的話，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
廊下一片寂靜，沒有人敢接話。
鳳姐讓彩明念花名冊，一個一個地分派差事：
“這二十個人，分兩班，一班十個，專管親友來往倒茶，別的事不用管。”
“這二十個人，也分兩班，管本家親戚的茶飯。”
“這西十個人，分兩班，在靈前上香添油、掛幔守靈，上飯上茶，隨起舉哀。”
“這西個，專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照數賠。”
“這八個，專管監收祭禮。”
“這八個，專管各處燈油火燭、紙札。”
“這三十個人，輪流各處守夜、看門戶、打掃地方。”
“剩下的，按房屋分開，某人管某處桌椅古董，一草一苗，丟了壞了，找守的人算賬。”
她一口氣分派完畢，沒有一個人漏掉。每個人都有了自己專職負責的事，再也沒有人像從前那樣“正在擺茶被叫去端飯，正在陪舉哀被叫去接客”。
“你們各人，”鳳姐又說，“把分內的事記清楚了。每日卯正二刻點到，戌正散了，不許早退。凡是領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茶房、廚房、各處管事的，都來領對牌。若有偷懶的、賭錢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來回我。我若不查，你們只管混過去；我若查出來，你們自己掂量。”
她說完這番話，把手裡的花名冊合上，進了抱廈。廊下的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鳳姐的嚴苛，在第三天就立了威。
那日卯正，鳳姐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己經到齊，只有迎送親客上的一人未到。鳳姐命人傳來，那婆子進來時還帶著睡意，跪在地上說：“回奶奶，奴婢睡迷了，來遲了一步。”
鳳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明兒他也睡迷了，後兒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了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人就難管，不如現開發的好。”她登時拉下臉來，喝道：“帶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擲下寧國府對牌：“出去說與來升，革他一月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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