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一日比一日短了。
秦可卿的喪事辦完之後,府裡的白燈籠摘了,白布撤了,廊下的紅綢又掛了起來。日子照常往前走,像是那場喪事只是夏天午後一場過雲雨,下完了,地幹了,誰都不記得下過雨。
秦可卿的名字漸漸真正的被所有人遺忘,包括賈珍,包括園子裡的姑娘們。只有偶爾惜春會提起來,往年的這個時候,蓉哥兒媳婦大概早早地就送上做好的秋裝過來了。
然後引來姑娘們的一陣唏噓。
邢月後來調查了秦可卿父親的經濟情況和日常消費情況,然後把那500多兩銀子分在每個月份裡,然後按月派人送去,這樣還能留有一大筆看病保障,爭取做到老有所醫,老有所養。至於她那個不省事的弟弟秦鍾,在給自己姐姐送葬的時候,和庵裡那小尼姑發生了點兒什麼事情,原本就風寒的身體首接被掏空,又加重了病情不說,然後那小尼姑私逃出庵來找他,被秦業發現又打了他一頓。之後秦鍾人很快就不行了。秦業自己也怒極攻心,人差點沒了。
還好邢月在關鍵時刻想起了這段劇情,趕緊派了王善保帶了大夫去秦業家裡去看情況,好歹是救了秦業的一條老命,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沒有人注意奄奄一息的秦鍾。
對此邢月表示——秦可卿的信裡沒提到秦鍾,她就不去幹擾他原本的命運了。秦月尊重每個人的選擇。
倒是聽說最後賈寶玉上門趕上見了他最後一面。
秦業雖對於秦鐘的種種荒唐行為失望不己,可唯一的兒子死了還是心痛到又差點沒了——最後邢月都拿了賈赦的帖子去請太醫了。又沒死成。
王善保勸他重新去慈幼堂抱一個孩子養。也不知道秦業聽沒聽進去。
這天,小鵲在午後來找邢月。她一路小跑進來,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太太,角門那邊來了個人,是後街上週大娘家的親戚。奴婢聽二門外頭的小丫頭說,一個鄉下老太太帶著個孩子,找周大娘去了。說是姓劉——”她抬眼看了邢月一下,“太太前些日子吩咐過奴婢留意,奴婢想著就是這個人了。”
小鵲果然是個能幹的。邢月放下手裡的賬冊,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劉姥姥來了。
她沒想到會這麼快。按照原著的時間線,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是在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的時候。如今才九月,她竟然就來了。大約是狗兒家的日子比原著裡更難過些,等不到深秋了。
“她人呢?”
“己經見了周大娘,周大娘帶她去見二奶奶了。”小鵲說,“奴婢聽著訊息就來稟太太了。”
邢月點了點頭。她不急著見。讓劉姥姥走完該走的路——找周瑞家的、見鳳姐、拿銀子、出來。那是她在原著裡該走的路,走完了,她才能進入下一步。
“你再去一趟,讓人悄悄在門外等著。等劉姥姥從二奶奶那邊出來,你把人帶到東院來,別讓人看見。”
小鵲應了,風風火火往外走,走著走著像是想起來自己的一等丫鬟身份,步子一下子慢下來,但仍舊是快的。
邢月靠在椅背上。她等得起。她想起原著裡劉姥姥第一次進榮國府的樣子——一個鄉村老婦人,帶著外孫板兒,在榮府大門前蹭來蹭去,被那些挺胸疊肚的守門人戲耍,繞到後街上才找到周瑞家的。周瑞家的為了顯弄自己的體面,幫她通傳了訊息,才得以見到鳳姐。鳳姐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她就千恩萬謝地回去了。
二十兩銀子,在鳳姐眼裡不過是給丫鬟做衣裳的零頭。但劉姥姥這個人——那二十兩銀子,她會記一輩子。後來賈府敗了,鳳姐的女兒巧姐被賣,是劉姥姥傾家蕩產把她贖出來的。邢月要的,不是幫劉姥姥一次,是要在她和劉姥姥之間,搭一根線。
小鵲再次回來的時候,己經是申時了。
“太太,劉姥姥出來了。”她壓低聲音,“二奶奶那邊給了她二十兩銀子,她正跟著周大娘往後街走。”
邢月站起來:“帶她從後門進來,別驚動旁人。”小鵲應聲去了。
一盞茶的工夫,小鵲領著劉姥姥從東院後門進來了。劉姥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剛從大戶人家裡出來還沒完全消退的緊張和侷促。她身後跟著一個小男孩,五六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正東張西望,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果子。看見邢月,她趕緊拉著板兒跪下磕了個頭:“給太太請安。”
邢月趕緊伸手想扶她,但是劉姥姥動作太快己經拉著板兒跪下了,她只好說:“姥姥快請起,坐。”
小鵲搬了個繡墩過來,劉姥姥猶豫了一下才坐上去,兩隻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板兒在旁邊眼巴巴看著桌子上的糕點,小鵲在一旁看著,便自作主張悄悄挪到板兒面前,示意他吃。
“姥姥今年高壽了?”邢月問。
“回太太,老婆子今年六十有三了。”劉姥姥說著,悄悄打量了邢月一眼——這位太太穿戴不算華麗,但說話的時候語氣既不熱絡也不冷淡,不像鳳姐那樣讓她覺得自個兒被打量了個遍,也不像那些下人那樣瞧不起她。她心裡轉了個念頭,聽說榮國府還有一位大太太,不大管事,但底下人都不敢怠慢——大約就是眼前這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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