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鹹魚邢夫人》第57章 劉姥姥(2)

作者:杜桑遲·1天前

劉姥姥苦笑了一聲:“回太太,莊稼人,靠天吃飯。今年收成不好,家裡冬事未辦,實在沒法子了,才厚著臉皮進城來打攪。”她說著,又補了一句,“虧得二奶奶慈悲,賞了二十兩銀子,老婆子回去也能過個冬了。”

邢月點了點頭,沒有接這個話頭。她看了一眼板兒——那孩子正低著頭往自己嘴裡塞糕點,兩頰鼓囊囊的都快噎得翻白眼兒了還在塞。她趕緊讓小鵲給板兒端了杯茶,小鵲極有眼色,到了杯溫茶遞給板兒,板兒便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下去了。倒唬得劉姥姥連連擺手:“這如何使得!別浪費了太太的好茶!”

“一個小孩子,吃得急了些罷了。”邢月說,“沒什麼使不得的。”

她轉頭對小鵲說:“去大廚房看看,有沒有新做的糕點,要兩碟子來,包好了給這孩子帶家去。”小鵲應了去了。板兒聽見“糕點”兩個字,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去。劉姥姥連忙擺手:“太太,使不得——這——”小鵲己抬腳就走了。

劉姥姥不說話了。又閒話兒了幾句家常和風土人情,小鵲己差了小丫鬟端了兩個碟子糕點回來,包好了放在板兒面前。板兒看看姥姥,又看看糕點,不敢伸手。劉姥姥看了邢月一眼,又看了看板兒:“太太讓你拿著,你就拿著吧。”板兒這才抓起來,緊緊抱在懷裡。

劉姥姥看著他那副樣子,麵皮兒稍微紅了一下,還好黑,看不出來。趕緊陪笑說:“鄉下孩子,不懂規矩。倒讓大太太見笑了。”

邢月讓翠雲拿了一個青布包袱出來,放在劉姥姥手邊:“這裡頭是幾件舊衣裳,還有些散碎布料,姥姥帶回去。”

劉姥姥開啟包袱看了一眼——衣裳雖然是舊的,但料子好,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點心用油紙包著,透著甜香。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今天在榮國府裡見了鳳姐,收了二十兩銀子,那是主僕之間的施捨,她接了,磕了頭,心裡記著恩,可也知道自己是上門打秋風的。可眼前這位太太給她的東西不一樣——衣裳是舊衣裳,點心是點心,沒有銀子,沒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她給了她一個“坐下說話”拉家常的待遇。

劉姥姥站起來,拉著板兒又要給邢月磕了一個頭:“太太,老婆子不知該怎麼謝您。”

這次倒是小鵲知道了主子的意思,趕緊扶住了劉姥姥,好歹沒讓她跪下。

邢月說:“不用謝。姥姥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回去路上小心些,到了託人捎個信,也好放心。”劉姥姥應了,抱著包袱,又看了邢月一眼。那一眼裡有打量,有感激,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倒像是她心裡正在把今天見過的人一個一個地重新排列一遍,要謝的人多,排在最前面的,是真金白銀的二奶奶,然後就是眼前這位。

小鵲送他們出去了。邢月站在廊下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青布包袱在劉姥姥懷裡抱著,她走得很穩,拉著孫子板兒,脊背挺首,像一棵剛被澆過水的莊稼。邢月看了幾息才轉身回屋。

隔了五六天,後街角門上有人送來了一筐菜。

一筐新鮮菜蔬,帶著泥土,葉子綠得發亮,一看就是清早剛從地裡摘的。送菜的是個半大孩子,說是鄰村的,替劉姥姥跑一趟腿。小鵲讓人把那筐菜搬進來的時候,邢月正在看戲本子。她看了一眼那筐菜——滿滿當當的,有黃瓜、豆角、一把小蔥,還有幾根水靈靈的蘿蔔,白生生的,還帶著半截泥。

“劉姥姥送來的?”

“回太太,是劉姥姥託人送來的。說自家地裡種的,不值什麼錢,給太太嚐個鮮。”小鵲把菜筐放在廊下陰涼處,又補了一句,“送菜的孩子說,姥姥說了,承太太的情,沒什麼好東西報答,地裡剛摘的菜,太太別嫌棄。”

邢月看著那筐菜,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鬆動。劉姥姥這個人,她拿了人家的東西,知道自己得還。她沒什麼錢,但她有地裡種的東西,是最新鮮、最實在的回禮。知恩圖報,瞧著是個可信的人。

“把菜收拾出來。黃瓜拌個冷盤,豆角炒了,蘿蔔燉湯。”邢月說,“讓大廚房今兒多做兩個菜。”

小鵲應了,讓人搬著菜筐去廚房了。那天晚上東院飯桌上多了兩樣菜——涼拌黃瓜,青翠翠的,拌了蒜末和香油;蘿蔔燉肉,蘿蔔燉得透了,吸飽了肉湯的滋味。迎春和黛玉的飯桌上則是黃瓜和炒豆角。非常家常,但是吃著透點兒甜。

邢月夾了一筷子蘿蔔,嚼著,心裡想著:鳳姐給了劉姥姥銀子,劉姥姥記著恩;她給了劉姥姥舊衣裳和兩碟子糕點,劉姥姥送了一筐菜回來。這不是交易,這是來往。

又過了十來天,角門上又有人送東西來了。一小罈子新醃的鹹菜。

送東西的還是那個半大孩子,說劉姥姥讓帶話:“姥姥說,上回那筐菜太粗了,拿不出手。這回是新醃的芥菜,太太嚐嚐,要是合口,下回再送。”

邢月聽了,讓小鵲給那孩子抓了一把銅錢:“回去告訴姥姥,東西收到了。問她家裡日子怎麼樣了。”

不一會兒小鵲回來說:“那孩子接了錢,高興壞了。他說劉姥姥猜了太太會問,說是託太太的福,今年冬事有了著落,不會凍著了。還說,太太要是有什麼要問的、要打聽的,就找人捎句話,餘下的,那孩子也記不清了。“

邢月輕輕叩了叩桌子。鹹菜罈子放在桌上,封口的泥還沒幹透,像是剛醃好就送來了。她伸手拍了拍壇沿,然後讓小鵲把罈子搬進了廚房。

半個月,兩樣東西。一筐菜,一罈鹹菜。劉姥姥什麼都沒說,但她什麼都做了。她知道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也知道“報答”不是一次性的——她要把這根線接上,一根一根地接,長長久久地接。

果然是個通透的妙人兒,積年的人精。

這不巧了。邢月想的也是一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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