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啊。這樣發展下去，她應該走不上原著那條哭死的路了。
第二天一早，請安散了之後，邢月在廊下叫住了鳳姐：“二奶奶，有個事倒要勞累你。”鳳姐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笑著：“太太有什麼事只管說。”邢月沒有繞彎子：“府裡最近有些閒話，說寶姑娘的事。什麼金玉良緣的，別說對寶姑娘名聲不好，單說這些話若是傳到外頭去，怕是不妥，滿府的姑娘都叫人說嘴。”
鳳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隨即又化開：“太太說得是。我回頭讓人查一查，別讓下人們亂嚼舌根。”
她又笑了笑：“太太真是細心，連這話都替幾個妹妹想著。”邢月沒有接這話，點了點頭：“那就有勞二奶奶了。”
邢月知道自己有點多餘——但是這股歪風邪氣，從寶釵開始了，不制止的話早晚會吹到其他人。
出了正月，周瑞家的捧著一隻漆匣子從梨香院出來，裡頭裝著薛姨媽新得的十二支宮花——用紗堆的，顏色鮮亮，做工精緻，是新貢的樣式。薛姨媽讓周瑞家的給各房姑娘們送去，一人兩支，獨獨鳳姐西支，瞧著倒像是感謝鳳姐對下人的彈壓。
周瑞家的先往迎春和黛玉住的院子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都比往常輕快。她心裡有數——林姑娘雖然沒了母親，但林家是清貴人家，李嬤嬤瞧著不聲不響的，在府裡說話越來越有分量。上回林家送年禮，各房都有份，大太太那邊因著對姑娘有幾分照拂，還得了格外重。如今府裡誰也不敢怠慢這位林姑娘。她整了整衣裳才掀簾子進去。
迎春正坐在窗邊做針線，黛玉靠在炕沿上看書。兩個人坐得近，像兩株並排種的花兒一樣養眼。周瑞家的滿面堆笑地走上前去：“二姑娘、林姑娘，姨太太那邊得了宮花，讓奴婢給各房姑娘們送來。”她說著開啟匣子，“姑娘們挑幾支吧。”
迎春放下針線，看了一眼滿匣子裡的花：“林妹妹先挑。”黛玉也放下書，看了一眼那匣花：“二姐姐先挑吧。”兩個人推讓了一會兒，誰也不肯先伸手。
周瑞家的笑著打圓場：“兩位姑娘都是一樣的好，隨便挑幾支就是了。”迎春這才伸出手，挑了兩支淡粉色的，又挑了一支鵝黃的，看了黛玉一眼，把剩下那支遞了過去。黛玉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支淡青色的宮花——素淨，剛好配她今日穿的衣裳。她把花放在手邊：“多謝周大娘。”
周瑞家的又說了兩句客氣話，拿了李嬤嬤的賞，退了出去。出了院子她才鬆了一口氣——林姑娘和二姑娘倒是好對付的，兩人不爭不搶。她捧著剩下的八支宮花，往下一處去。
探春那邊利索多了。周瑞家的剛說明來意，探春便自己挑好了，兩支全是顏色鮮豔的，利利落落的，不用人費心。周瑞家的誇了兩句：“三姑娘眼光真好。”探春笑著擺了擺手：“周大娘辛苦了。”
惜春住在賈母院後頭的小偏院裡，屋子不大，但窗明几淨。周瑞家的進門的時候，惜春正蹲在廊下看一盆蘭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周大娘？”她站起來在衣襬上拍了拍手。
周瑞家的把匣子開啟：“西姑娘，這是姨太太那邊送的宮花，姑娘也挑兩支戴，圖個新鮮。”惜春低頭看了看匣子裡那幾支花——顏色偏素，有一支是藕荷色的，一支是淡綠的。她伸手碰了碰那朵藕荷色的花，沒有拿出來：“周大娘，這花哪來的？”周瑞家的笑著點頭：“是今年新貢的樣式，做得可精巧了。姑娘戴上肯定好看。”
惜春搖了搖頭：“我不要。”
周瑞家的愣住了：“姑娘怎麼不要？”
惜春站首了身子，臉上帶著一種不像六七歲孩子該有的平靜：“我以後是要出家的。用不上這些花。”周瑞家的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姑娘還小呢，說什麼出不出家的話——”
惜春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屋裡去了。周瑞家的站在廊下愣了一會兒，把匣子放在窗臺上，叫了一聲：“姑娘，奴婢把花放在窗臺上了。”她轉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惜春己經回屋去了，窗臺上的匣子還開啟著。那兩支宮花安靜地躺在裡面，沒有人拿走。小丫頭入畫正在苦口婆心的勸自家姑娘不要這麼說話。
周瑞家的送完花，回梨香院覆命去了。
那天傍晚邢月聽見小鵲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看翠雲送來的賬冊。小鵲站在簾子旁邊，手裡端著一盞新茶：“太太，今兒周大娘給各房送宮花，西姑娘說——她不要，說她以後是要出家的。”小鵲學著惜春的語氣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不自在，“太太，西姑娘才幾歲，怎麼說出這種話來？”
邢月翻賬冊的手沒有停：“她說了就說了。她的事，她自己做主。”小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等小鵲出去了，邢月才放下賬冊。惜春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賭氣，沒有撒嬌，甚至沒有什麼情緒。跟原著裡的劇情走向一樣，相比於迎春探春的下場，雖不是什麼好事，但也未見得是什麼壞事兒。
邢月當然覺得可惜——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看著滿院子的人來人往，己經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沒有人教她，她只是看著、看著，就覺得那不是她該待的地方。
可是邢月做不了任何事情。她是隔房的嬸母，手再長也伸不到寧國府去。她也沒有能力改變惜春的生存環境。她也不是聖母，做不到拉每一個人出原有的結局。
做不到的事情，想也無用。她重新拿起賬冊翻開。窗外暮色正濃，廊下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