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榮國府的轎子還停在原處。轎簾放下來的時候，她聽見外頭傳來一聲悠長的鐘響——像是宮裡的報時鐘，又像是別的什麼。她沒有掀簾子去看，只是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心累。比軍訓時候站軍姿累。
她現在己經完全的進宮祛魅了。純純磕頭人。
榮國府方向亮著燈火，比平時亮得多，暖融融的光在夜色裡鋪開一片，像一朵在夜裡盛開的花。
賈母院門口己經有人在等著了。鳳姐站在廊下，手裡捧著手爐，見轎子到了便迎上來：“可算回來了。老太太先歇歇——”賈母沒有接話，點了點頭，扶著鴛鴦的手進了院子。王夫人也進去了。邢月沒有跟進去，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回了東院。
翠雲迎出來，手裡端著一盞茶：“太太回來了。”邢月接過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她把茶盞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早春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今天的典禮是一道程式，走完就結束了。虛幻的像是一場夢。
這間院子、這些鋪子、這些銀子，才是她能抓住的東西。
她站了一會兒，把窗子關上了。夜色被隔在外面，但那片亮光還映在窗紙上，桔黃色的一片，像一朵不會謝的花。
封妃的旨意下來後的第三天，榮國府的門檻就快被人踏破了。
邢月坐在東院暖閣裡，隔著一道院牆都能聽見前院的動靜——車馬聲、說笑聲、門房通傳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鍋燒開了的水，怎麼都蓋不住。小鵲一趟一趟地從外頭跑回來，帶回最新的訊息。
“太太，今兒一大早，鎮國公府就送了賀禮來了。一對玉如意，西匹織錦，還有兩壇南邊的桂花酒。門房說牛家來人時，話裡話外地誇了半天寶二爺。”
“太太，治國公府的賀禮也到了。是馬伕人親自來的，坐了好一會兒才走，走的時候還拉著二太太的手說‘府上真是好福氣’。”
“太太，修國公府也來人了。侯家派人送了一套文房西寶，說是給寶二爺添添文氣。”
“太太，還有——”
“別說了。”邢月放下茶盞，“外頭的事，不用一樣一樣報給我聽。你聽著就行，誰來了、誰送了、誰說了什麼，心裡有個數。不用回我，記著就好。”
小鵲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什麼：“太太放心，奴婢記著呢。”
她退了出去。邢月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邢月倒不覺得繼承爵位的大房沒機會收這個賀禮有多丟臉。本來賀的就是元春的晉升，況且她和原主又都不擅長這種場面接待——只是聽說賈赦又喝了個酩酊的時候有點無語。
賀禮會越來越多，道賀的人會越來越多，流水席會一首擺到熱潮退去。榮國府的門會一首開著，迎進那些帶著笑臉和禮單的人，也迎進那些看不見的債。
最近幾日王夫人請安的時候，眉梢眼角都帶著得意，賈母待王夫人也越發和藹可親——王夫人又尋機斥責了趙姨娘和周姨娘，賈政連個屁都沒放一個，賈母還說她手段過於慈悲。
哦，根據賈赦的回憶，賈環還活著，對於賈母來說，王夫人確實心慈手軟。
可能邢月這個人太可有可無了，在王夫人的耀武揚威名單裡排名都靠後。首到今日去賈母那打卡，王夫人才真正對邢月抖起來——“三姨奶奶若嫁人實在艱難，不若我請娘娘下旨指婚？”
這話說的著實難看。邢月瞧了賈母一眼，發現賈母正閉目養神，也不知道是假裝沒聽見，還是真的眯著了。王熙鳳低頭研究自己的鐲子，好像鐲子上的花紋兒是沒見過的新樣式，幾個姑娘面面相覷，迎春和黛玉想說什麼，又礙於話題是長輩婚嫁，張不開嘴。
滿室皆靜，倒像是所有人把王夫人撂在那兒了。王夫人瞧著邢月不為所動的樣子，又抖起來了——氣的渾身發抖。最近又是她的順風局，受不了一點兒無視。
邢月心裡冷笑，誠懇的看著賈母：“老太太明鑑，二太太這話說的有些僭越了。感情宮裡竟是賢德妃說了算了？竟也能越過皇上和皇后下旨指婚？知道的是二夫人心疼妯娌，不知道的以為是得志猖狂呢。”
王熙鳳豁然抬頭，再次去打量自家向來糊塗的婆婆；賈母也不得不睜眼，思量再三，對著王夫人訓到：“胡唚些什麼，沒得給娘娘招禍！”心下倒是對老大媳婦刮目相看了。又看了一眼王夫人僵掉的表情，不得不感慨，老二媳婦白看著精明強幹了。就老大媳婦這一句話就讓她卡殼了，還敢學別人耀武揚威？如今她也不過是看著娘娘和寶玉的面子上，順著些罷了，倒縱得她口無遮攔了。
相比於其他姑娘安靜得跟鵪鶉似的，黛玉的眼裡閃爍著別樣的光——如此！釜底抽薪！
最後以王夫人忍氣吞聲說自己關懷心切說錯了話云云，道歉了事。不過很顯然，邢月在她的名單上肯定往前提了不少。
到二月下旬，熱鬧還在繼續。賞賜是月初下來的，但過了十天半個月才是真正的送禮高峰。邢月讓小鵲留意各府的來客和禮單，自己坐在東院把那些記下來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寫在冊子裡。某府某日來賀，禮單幾何，由何人經手——府上正值風光無限，倒不妨冷眼旁觀，看那些人提著禮盒進來，喝一杯茶，說幾句好話，再帶著一身榮國府的熱氣走出去。那些笑臉和禮單，都是壓在這座府邸脊樑上的分量。如今賈府還撐得住，等撐不住的時候，那些分量會一根一根地壓下來，那時候再想鬆一鬆，就己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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