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榮國府裡開始有了動靜。
先是賈赦從外頭帶回來訊息——讓邢月也跟著收整一下家裡的錢財以備不時之需。說是宮裡有意要有品級的妃嬪回家省親以全天倫孝心。很快，太上皇與皇太后降諭，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啟請內廷鑾輿入其私第，省親。說起來可真是個恩典吶。
如果榮國府本來很有錢的話。
她等這句話己經等了很久。在原著裡，這道旨意是賈府走向深淵的加速器——為了迎接元春省親，榮國府傾盡財力修建省親別院，把家底掏了個乾淨，只換來一夜的榮耀。而這一夜之後，府裡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園子和一屁股還不清的債。
這是陽謀。太上皇和皇太后一句話，賈府就必須掏銀子，蓋園子，迎接賢德妃歸省。不蓋，別的妃嬪孃家能省親，你不能，那麼你和家裡娘娘一起丟臉；蓋了，就是掏空自己。宮裡的人坐在高處，看著這些世家大族自己把自己埋進土裡，還覺得是莫大的榮耀。
賈母的院子裡人來人往的，鳳姐的腳步比往日更急了，賬冊子翻得嘩嘩響，大晚上的還聽見她在抱廈裡跟管事婆子們說話的聲音，像是在籌備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邢月坐在廊下曬太陽的時候，小鵲從外頭跑進來，臉上帶著驚：“太太，您聽說了沒有？咱們府裡要蓋園子了！二奶奶那邊說，要蓋園子，要大園子，要能配得上家裡娘娘身份的園子——說是要花好多好多銀子——”邢月眼睛都沒睜開：“知道了。”
小鵲見她反應平淡，愣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太太，聽說各家各戶都要出銀子呢。二奶奶那邊的賬目己經開始籌措了。”
邢月無奈站起來：“嗯。”
她早就準備好了。大觀園——那座花團錦簇、堆金砌玉的省親別院，現在要正式開始修建了。原著裡林家後來在賈府蓋園子的時候，似乎也出了一筆銀子，曹雪芹沒有明寫具體數目，但從賈璉後來跟鳳姐對話時那句“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來看，林家的家產在賈府修建大觀園前後，確實是被挪用過的一筆不小的數目。那筆錢，在原著裡悄無聲息地流進了賈府的賬上，沒有被提起，也沒有被歸還。
邢月知道，以林如海的精明，他不會看不透賈府這門親事的水有多深，也不會不知道女兒在賈府是孤身一人。但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拒絕是另一回事。如果林家的銀子在這個時候大筆大筆地流進賈府，黛玉在府裡的日子只會更難過——因為那些人會覺得“林家有錢”，所以“多榨一點也不會怎樣”，欺負林黛玉欺負的狠了，林家可能給錢更痛快。但如果林家“沒錢了”，那些人下手的時候，會更理首氣壯——你沒錢我厚待你做什麼。
現在這個形勢，可不好說林如海會不會出這筆錢了。反正——
如果王熙鳳敢來找她，她就敢看著王熙鳳非常誠懇的說，你三姨奶奶確實是因為沒有嫁妝銀子，才找不到人家的。
果然，沒過幾天，王熙鳳就來了。
她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股風，穿著那件家常的蜜合色襖子，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底下壓著一層緊迫感。她在椅子上坐下，接過小鵲遞來的茶，沒有喝：“太太，我今兒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蓋園子的事。”鳳姐放下茶盞，“您也知道，宮裡那道旨意下來了，咱們府裡不能不接。老太太那邊己經發了話，園子要蓋，要體面，要配得上娘娘的身份。可現在賬上——”她頓了一下，“賬上有點緊。各處都要用銀子，我算了算，還差一大截。老太太的意思是，各家各戶都緊緊手頭上的開銷，出一些銀子。太太這邊，要是能勻一些出來——”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經很明白了。
邢月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底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推過去：“二奶奶，這是我東院的賬本。你看看，能勻出多少來。”
鳳姐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痛快。她伸手翻開那本賬冊，一頁一頁地看，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起來。那本賬記著東院所有的開銷——柴米油鹽、丫鬟月錢、年節打點，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結餘欄的數字刺眼地停在“一百零二兩”上。鳳姐又翻了幾頁，抬頭看了邢月一眼，臉上己經沒有了方才的從容。
“太太，這——”
“你也看見了，”邢月說，“東院就這麼些銀子。我月錢就那麼點，平時還要貼補孃家，實在拿不出多的。”
鳳姐坐在那兒，手指還按在那本賬冊上，關節微微發白。她看了那本賬冊很久，像是在評估、在權衡。然後她抬起頭來，很艱難地掛上了笑容：“太太說得是。東院也不容易。那我想想別的法子。”
王熙鳳當然不信。前兩年大太太鬧出那動靜，整治了一通嫁妝，難不成沒個結果？且不說別的，她不信林家沒私下裡給大太太東西。可這賬冊上，鬼畫符一般，她看不懂，也就挑不出毛病。
邢月給王熙鳳看的，當然不是翠雲在做的賬冊子。翠雲負責的那部分，林家給她的那幾間鋪子的賬，進項穩了，每月的利銀都在漲。邢家的嫁妝鋪子因著搭上了線收益也在大幅上漲。但這不是她該拿出來的錢。
她拿出的是另一本冊子，是東院的日常開銷賬和進賬，都按照王善保家的擅長的那種方式記錄——每一筆都記得亂七八糟，餘錢總數只有一百兩出頭。這本賬裡，鋪子和莊子收益還跟原來一樣，沒人告訴王善保家的新進展。邢月只讓她“按原來一樣記錄就行，偷偷兒的，我私下拿著跟翠雲那邊兒對賬，防著她糊弄我”。這是王善保家的這一年孜孜不倦記的——是原生態的、跟以前一模一樣的糊塗賬。所有人都能透過這個賬本子清晰又混沌地看到：東院沒錢。
王熙鳳站起來要走，邢月叫住了她：“二奶奶，你要是實在週轉不開——”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更小的荷包，放在桌上，“這裡頭還有二十兩，是我從月錢裡省下來的。你先拿去應急。”鳳姐愣住了。她看著那個小荷包，像是沒想到邢月會掏錢給她，又像是在判斷這個動作背後的意思。
“太太，這——”她都沒伸手接荷包。二十兩，在那座即將耗費數十萬甚至上百萬兩的園子面前，像一滴水落進海里。這大太太是真傻還是假傻呢？
“太太留著賞人吧。”她把荷包往回推了推，“您若是出了銀子，算公中借的，回頭一定還您。實在沒有，也不必勉強。您的好意媳婦心領了。”邢月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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