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
赤哈殘部在第八天的黃昏出現在北邊的雪線上。
馮瞎子的觀察哨提前半天就發回了訊號,三個短煙,一個長煙,意思是敵軍距此還有半日路程,人數一千上下,騎兵在前,弩機隊在後。煙是燒乾牛糞升起來的,黑而直,在北境傍晚的灰色天空裡升得很高,哨站裡的每個人都能看到。
周行遠站在瞭望塔上,手裡握著石子,石子今天的溫度比前幾天都高,光也亮了不少。君臨說靠近神殿之後他的力量在恢覆,霜蠻老人每天在神殿裡添香火,對他的補給比預想的更快。他現在能清晰感知到赤哈殘部每一個佇列的心跳,騎兵在前面,心跳快而整齊,是行軍中的節奏。弩機隊跟在後面,心跳比騎兵慢一點,因為他們負重更大。最後面是輜重,心跳散亂,是民夫和馱馬。
馮瞎子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永遠磨不完的彎刀。他用刀尖指著北邊的雪線,說按這個速度,赤哈殘部會在天黑前進入烽火臺前面的開闊地。但他們應該不會在夜裡進攻,會在開闊地北端紮營,等天亮再動手,這是草原部落的習慣。周行遠問散兵坑挖得怎麼樣了,馮瞎子說挖了兩天,能挖的都挖了,一共挖了四十多個,分散在開闊地的東半側,上面蓋了薄草皮,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區別。西半側是故意留出來的通道,看起來是平地,實際上盡頭是壕溝。如果赤哈殘部衝鋒時繞過東半側的散兵坑,自然就會往西半側擠,一擠進通道就等於進了漏斗,最後全堵在壕溝前面。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種戰術。”周行遠低頭看了看瞭望塔下面的開闊地,散兵坑蓋得確實很好,從塔上往下看也只能看到草皮的顏色和周圍稍微有一點不自然,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根本分辨不出哪個是坑哪個是平地。馮瞎子把彎刀插回腰間,說不是學的。他以前打獵時看狼群趕羊,狼群從來不正面上,永遠是把羊往一個方向趕,趕到懸崖邊上羊群自己就亂了,他只是把狼群的辦法搬過來用。
天黑之後,赤哈殘部果然在開闊地北端紮了營,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來,在夜色裡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君臨說他們的心跳開始慢下來了,是紮營之後的放鬆狀態。但有幾個人的心跳沒有慢,是首領和幾個親衛,他們還在討論明天的進攻路線。他們的心跳不是緊張,是興奮。這群人在興奮,因為他們覺得自己的弩機射程比周行遠這邊的弓箭遠,覺得明天一開打就能壓制住周行遠這邊的弓箭手,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在他們眼裡這場仗十拿九穩。
“他們有五百把弩機,弩機確實比弓箭射得遠,射速也快,這是事實。”周行遠坐在瞭望塔的木板上,把石子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石子上輕輕敲著。他在算距離和射程,弩機的有效射程大約兩百步,比他的弓箭遠了大概五十步。如果正面交鋒,他這邊的弓箭手需要在弩機射程裡頂著箭雨往前推進,才能進入自己的射程。這個過程大概需要跑五十步,而這五十步就是對方弩機最好發揮的距離。但如果弩機在關鍵時刻卡殼,哪怕只卡幾十把,他這邊的弓箭手就能在對方重新裝弦的空隙裡衝到自己的射程內。
“……不是幾十把,我只卡前排的二十把。前排卡住,後排就沒法齊射,但是有一個問題。上次在隘口我放畏消耗很大,是因為要同時開啟三千多人的心門。弩機是金屬和木頭,比人的心簡單得多,不需要逐個開啟。用同樣的力度,可以卡更多次,但弩機不反彈,心會反彈,畏放進去之後對方會怕,怕這種情緒會自己擴散。弩機卡住之後修好,修好之後再卡,每一次都需要我重新用力。赤哈殘部不會只射一輪就停,他們會反覆裝弦反覆齊射,每輪我都需要重新卡,能堅持多久,我不確定。”
周行遠的手指停在石子上,這是君臨第一次在戰前跟他詳細分析自己的消耗和戰術細節。他能清楚地解釋弩機和心的區別、為什麼弩機不會反彈、為什麼需要反覆用力、為什麼堅持的時間不確定。他不只是在感知心跳了,他在理解戰爭。他繼續說,他需要周行遠告訴弓箭手,聽到弩機卡殼的聲音就立刻往前衝,不要等,不要猶豫,衝到自己的射程內就馬上放箭。他用卡殼爭取的每一個呼吸,都不能浪費。
當天晚上週行遠把所有百夫長叫到哨站那間木屋裡,在油燈下佈置明天的陣型。馮瞎子把羊皮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把烽火臺的位置和散兵坑分佈點給每個人看了。他把弓箭手分成兩隊,分別埋伏在烽火臺兩側的矮坡後面,步兵在壕溝後面待命,騎兵不要正面衝,繞到開闊地東側等訊號從側面衝擊弩機隊。弩機隊一旦失去前排掩護就會亂,騎兵從側面衝進去打亂他們的佇列,步兵再從正面壓上,進攻訊號是瞭望塔上的三聲號角。
安排完之後馮瞎子把羊皮捲起來,問周行遠還有沒有補充。周行遠站在桌前,把石子放在羊皮地圖旁邊,石子上的光把羊皮紙上赤哈殘部紮營標記的位置照得發亮。
“明天開戰之後,你們會聽到弩機卡殼的聲音。不是全部卡,只有前排的一部分,那是正常的。弩機射久了會發熱卡殼,沒什麼稀奇。你們聽到卡殼聲就往前衝,不要猶豫。弩機卡殼的時間很短,抓住了就贏了。”
一個百夫長撓了撓頭,說他在北境打了十幾年仗,從沒聽說過弩機集體卡殼的,而且只卡前排。他看了馮瞎子一眼,馮瞎子沒有看他。另一個百夫長是個新提拔上來的年輕人,從薊州招募來的,以前在薊州駐軍裡當過什長。他聽完周行遠的話沒有提問,只是看著桌上那顆發光的石子,臉色慢慢變了。他之前在騾馬市聽過一些傳聞,說周統領在北境養了一個怪物,能放霧能讓人害怕。現在他看到石子擺在羊皮地圖旁邊,淡金色的光照亮了羊皮紙上每一個標記。他忽然明白弩機為什麼會卡殼了。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說那不是弩機發熱,那是神在幫忙。
“對。”周行遠說,“明天你們會看到一些解釋不了的事情,不用解釋,打贏就行。還有,弩機會反覆卡,每輪齊射之後他們會修弩機重新裝弦,等下一輪的時候前排會再次卡住,能卡多少次不確定。所以每一輪你們都要抓緊,不要覺得上一輪佔了便宜這一輪就可以鬆口氣。弩機卡殼的時間可能一輪比一輪短,你們必須在最後一批弩機被修好之前結束戰鬥。”
散會之後馮瞎子留了下來,他坐在油燈邊上把彎刀抽出來磨了兩下,磨刀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很有節奏。磨完刀他把刀插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說在烽火臺左側矮坡後面還多放了一隊人,二十個老兵,沒有弓箭,每人兩把短刀。如果對方真的衝到陣前,這隊人會從側面摸過去專砍弩機手,不需要打贏,只需要把弩機手嚇跑。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周行遠回答。他那隻僅剩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猶豫,就是很平靜的那種,和他在神殿門口剷雪時一模一樣。
後半夜,周行遠坐在瞭望塔上,把石子放在膝蓋上。北境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頂。赤哈殘部的篝火在北邊開闊地盡頭閃爍,能聽到偶爾傳來的馬嘶和弩機試射的弓弦聲。君臨說他們在除錯弩機,調了一整夜,明天一早就要用。他問君臨準備好了嗎,君臨說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和平時彙報心跳時一模一樣,沒有亢奮,沒有緊張,但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周行遠握著石子的手微微收緊。
“……周行遠,如果明天我撐不住了,會跟你說。你聽到我說撐不住了,就帶人撤回哨站,不要硬衝。”
“你會撐不住嗎。”
“……不知道,弩機比我想的更難卡。金屬沒有情緒,要改變它的物理狀態需要更大的力量,比改變人心更難,人心是軟的,金屬是硬的。我不知道自己能卡幾輪。但不管卡幾輪,我都會告訴你,撐不住了我會說,不說就是還能撐。”
“你不會死。”
“……我是神,不會死,只會散,散了你也能把我找回來。你上次說過的,不讓我再消耗到說不出話,我記得,你也記得。”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北邊的雪線上開始有了動靜。赤哈殘部的營地傳來號角聲,騎兵開始上馬,弩機隊開始往前推進,輜重留在營地。馮瞎子站在瞭望塔下面,仰頭對周行遠說他們動了。周行遠把石子握在手心裡,石子的溫度和昨晚一樣穩。他聽到君臨在他耳邊說出他們第一輪齊射的弩機裡,他準備卡前排左邊二十把。左邊那批弩機手動作最齊,卡住他們整個前排節奏就亂了。周行遠說按你的判斷來,然後從瞭望塔上走下來,站到壕溝後面步兵佇列的最前面,他面前的烽火臺舊址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開闊地上的草皮被風吹得微微抖動,散兵坑上面的薄草皮看起來和周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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