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分兵(1)

作者:林玉玉子·6天前

分兵

周行遠是在四月初四那天出發的。

出發前他在騾馬市門口站了一會兒,老孫頭把灶臺上的鐵鍋蓋好,用繩子捆了三圈,說北境風大,不捆緊鍋蓋會被吹到草原上去。烏圖把他的練習本塞進周行遠的馬鞍袋裡,裡面夾著一張手繪的草原部落分佈圖,每個部落的位置都用歪歪扭扭的中原字標註了名稱和兵力估算。方秀從碼頭趕回來,帶來何老闆賒給北境的兩車乾糧,還有一本碼頭商戶的聯絡冊,說到了北境如果有需要,她可以透過碼頭上的關係往北邊運糧。

程愈站在騾馬市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那個已經寫滿大半的本子。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把本子遞給周行遠時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這裡面的記錄你帶著,京城這邊我會繼續查賀敏行壓過的摺子,馬濟那邊一有訊息我就給你寫信,通政司參議的案子需要時間,但我會盡快。”

“你在京城自己小心,賀敏行背後是徐昌,徐昌的人不會只盯著我一個,你留在京城查他們,他們遲早會注意到你。”

“我住在都察院提供的住所,進出都有都察院的人跟著,比騾馬市安全。”程愈收回手,把本子最後幾頁的空白處拍了拍,“到了北境記得記錄。軍務、糧草、敵情、君臨的狀態,每一樣都記下來。你記的東西沒有我詳細,但總比不記強。每十天給我寫一封信,不需要長,告訴我你還活著就行。”

周行遠接過本子放進懷裡,翻身上了黑馬。三百人的隊伍已經在官道上排好了佇列,馮瞎子提前幾天出發去了緩衝地帶外圍設觀察哨,不在隊伍裡。周行遠拉了拉馬韁繩,回頭看了程愈一眼,說了兩個字:走了。程愈站在騾馬市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隊伍沿著官道往北走遠。老孫頭站在灶臺邊上,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後轉身繼續捆他的鐵鍋。

從通州到北境哨站,快馬加鞭也要七八天。周行遠帶著三百新兵,大部分是剛招募不到一個月的莊稼漢,能騎馬的不多,大半靠兩條腿走。行軍速度比預期慢了不少,第一天只走了四十里。夜裡紮營的時候,幾個新兵坐在篝火邊上揉腿,互相看著腳底磨出的水泡,沒人抱怨,但也沒人說話。

周行遠坐在自己的帳篷裡,把程愈留給他的本子翻開。第一頁是程愈寫的目錄,字跡端正清楚。軍務在第一頁到第三十頁,舊案在第三十一頁到第五十頁,新檔在第五十一頁之後。他翻到軍務最後一頁,拿起程愈留給他的炭筆,開始記錄今天的行軍情況。他的字比程愈的粗硬,握筆的姿勢也不對,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活動一下手腕。

四月初四,出發。三百人,馬六十匹,糧草夠十一天。行軍四十里,新兵腳上多水泡,無逃亡。然後他翻到新檔部分,在君臨狀態那一欄裡寫:溫度正常,光穩定,今晚沒有說話。寫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邊,從懷裡摸出那顆石子。石子在北上的路上光澤沒有變暗,但溫度比在京城時低了一點,不是涼的,只是沒有之前那麼燙了。

“君臨,你今天沒怎麼說話。”

“……在聽,聽新兵的心跳,他們很緊張,但沒有人想跑。你招的這批人,比上一批更信你。上一批是活不下去才跟你走的,這批是聽說你翻了三年前的冤案之後主動來的。他們的心跳裡有期待,和上一批不一樣。”

“你在北境的力量還夠嗎。”

“……比上次放畏之前差了一點,但比在神殿裡剛醒來時強很多。京城的供奉還在繼續,霜蠻老人每天去神殿,我能感覺到他們。距離遠,訊號弱,但沒斷。到了哨站之後會更穩定,那裡離神殿近。”

“到了哨站之後,我需要你幫我盯赤哈殘部的弩機,霜蠻老人說白山部不會跟他們合兵,他們會各走各的,到達時間錯開至少三天。如果是真的,我們就能在第一次交手時集中全部兵力先打赤哈殘部。”

“……白山部確實沒有動,他們的心跳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往南移動。赤哈殘部的心跳在往南移動,速度很慢,帶著輜重。大概十天後到達緩衝地帶。他們的弩機在訓練,心跳快慢交替,和之前一樣。”君臨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程愈在京城,心跳也很穩。他在翻舊檔,翻了一頁又一頁,他也在記東西。你們兩個同時在記,一邊記一邊想對方。”

周行遠沒有接這句話,把石子放在枕邊,翻身躺下。帳篷外面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帳篷布啪啪響。北境的風還是那樣硬,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石子在他枕邊安靜地亮著,光很穩定,溫度比剛才回升了一點。

接下來幾天的行軍乏善可陳,過了薊州之後路越來越差,官道被春天的融雪泡得坑坑窪窪,馬匹每天要陷好幾次泥坑。新兵們腳底的水泡磨成了老繭,行軍速度反而比前幾天快了一點。出發第六天,隊伍到達幽州,守將劉秉義出城迎接,態度比上次過境時客氣了不少。他在城門下面請周行遠喝了一杯茶,說北境增兵的事他全力配合,幽州大營的場地已經準備好了,等新兵練好了隨時可以過去駐紮。

周行遠問他知不知道糧餉被停的事,劉秉義說他聽說了。通政司的公文抄送到了兵部,兵部又抄送到了幽州。他說這種事在北境歷史上不是第一次,以前也有過幾次糧餉被卡的情況,通常有三種應對辦法:自己籌糧、跟地方官借糧、或者打一場勝仗讓朝廷重新重視北境。他建議周行遠到了哨站之後先跟薊州軍糧站的孫世安聯絡,孫世安雖然是戶部的人,但欠著周行遠的人情,可以私下調一批糧食過來應急。打完赤哈殘部之後,朝廷看到戰報,糧餉的事大機率會自然解決。打了勝仗什麼都好說,吃了敗仗什麼都是藉口。

周行遠把劉秉義的建議記在本子上,當天晚上跟君臨討論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這批新兵還沒練好,如果赤哈殘部提前到達,他能不能像上次一樣靠一場奇襲打贏。君臨說不能,上次的勝仗靠的是三個條件:霧、壕溝、霜蠻老人事先通報了敵軍的紮營習慣。現在這三個條件赤哈殘部手裡有弩機,在霧裡亂射反而對自己有利;壕溝在冬天可以藏雪,春天挖開的凍土一眼就能看到;霜蠻老人對赤哈殘部的瞭解沒有對鐵力勒部落那麼深,只知道他們紮營的規律大概是把水源地當作固定點。君臨建議還是老老實實靠防守,利用緩衝地帶的地形優勢把赤哈殘部擋在哨站外面。

周行遠聽完之後沒有反駁,他把君臨說的問題一個一個記了下來:弩機射程比弓遠,不能硬拼;新兵沒練好,不能野地浪戰;霜蠻老人的情報不夠細,沒法精準埋伏。他在這些問題下面畫了幾條橫線,準備到哨站之後找馮瞎子逐一商量。

第九天,隊伍抵達北境哨站。

哨站和幾個月前離開時差不多,木柵欄有幾處被雪壓壞了,馮瞎子用新削的木樁補上了。瞭望塔上換了一面新的三橫線旗子,舊的被北風吹褪了色,馮瞎子疊好放進庫房裡存著,說以後萬一要寫戰史,這些東西都是物證。

馮瞎子站在柵欄門口,用僅剩的那隻眼睛看著周行遠從黑馬上翻下來。他第一句話是彙報軍情:赤哈殘部大概還有八天路程,白山部沒有動。第二句話是彙報後勤:霜蠻老人送來了一批乾肉和乳酪,鐵力勒派了個信使過來,說如果需要他可以直接出兵幫忙。第三句話是彙報神殿:香火沒斷,每天有人去添。

周行遠點頭,走進哨站,把程愈的本子放在桌上。馮瞎子跟進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上面用木炭畫著緩衝地帶的地形圖,標註了水源地和幾條可以埋伏的溝壑,他說這是他這段時間帶觀察哨親自走了一遍畫出來的。霜蠻老人也來了,領頭的還是那個牙齒快掉光的老薩滿弟子,他看了看周行遠,又看了看桌上的石子,說神也回來了。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裡面裝著神殿香灰,說這是他們每天添香火攢下來的,放在身邊能保佑平安。

周行遠把香灰布袋掛在腰上,把馮瞎子的羊皮地圖鋪在桌上。馮瞎子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圖上指出赤哈殘部現在的位置和緩衝地帶裡那個廢棄的烽火臺。烽火臺雖然塌了一半但地基還在,前面有一片開闊地,兩側是矮坡,很適合打伏擊。他們到達哨站之前必須先經過烽火臺,那裡是唯一適合用弩機的地方,過了烽火臺就是哨站的弓箭射程範圍。如果能讓他們在烽火臺面前停下來,弩機的優勢就發揮不出來。

馮瞎子說可以在烽火臺兩側的矮坡後面埋伏弓箭手,周行遠想了想,提出如果能在開闊地上挖些散兵坑,赤哈殘部的騎兵會以為只是普通的坑窪地面,衝過去時馬蹄陷進去就會摔倒,後排來不及剎車就撞上去,陣型一亂後面就好打了。但這個方案需要夜間施工,不能讓對面的斥候發現。馮瞎子說沒問題,他帶人趁夜挖,多挖一天就多一層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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